之后的几天时间,都在那间仓库里度过。正如叶雯所想的那样,在这炎热的夏天,这是脑力、体力的双重体验。
当分好最后一袋电路板,江海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工具。他疲惫地眨了眨自己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双修长的手指上,又多了几道划痕,还有教仓库师傅操作时、不小心被飞溅的焊锡烫出来的水泡。
虽然身体几乎疲惫到了极限,但是他的眼中却依然闪烁着光彩,毕竟在这个资源和技术都贫瘠的时代,江海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新元件、新工艺,有种老鼠进了米缸那般的兴奋感。
“江师傅,喝水,冰镇过的!”
来人正是老陈,前几天被江海技术狠狠“秀”一脸的仓库老油条。现在已经成了江海的忠实拥趸,也就是后世的“粉丝头子”。此刻的他,正弯着腰,殷勤地把一瓶沙士递到江海手边,而那一声“江师傅”也是叫得情真意切。
这几天,标哥把手底下能调动的小弟和师傅都叫来仓库帮忙。有几个维修师傅之前也自认为见多识广,但是这几天还是看到了新世界。
江海不仅指导他们如何去发现一些以次充好的障眼法,还画了一张关于电路板的故障速查图,效率更是比之前还高出许多。
叶雯对仓库的摆放进行了重新划分。原本杂乱的垃圾山,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所有货品都进行了分门别类的排放,墙上更是贴着手写的分类卡,电路板区域的墙上的标签更是一目了然:【A级—通电可用】、【B级—需换电容】,【C级—拆件用】。
这种后世工厂常见的5S管理体系,用在此时此地的仓库里,简直是降维打击。所有人都佩服的五体投地,感叹美利坚大学的人才,果然不同凡响。
这时,标哥也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仓库,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场景,脸上的满意真是藏都藏不住。“老陈,给江大师傅的元件整理好了吗?”
“都打包好放门口了。”老陈领着标哥走到门口,那里放着四个大木箱,外面裹着红白蓝塑胶编织袋。
标哥伸手轻轻拍了拍,“你们要的都在了。”
这四个箱子里,装着叶雯的要的500套成色最好的收录机主板,还有一箱在这个年代有钱也不一定买到的高频头。按照约定,这些全部按照“C级”结算价格。
叶雯走上前,打开其中一个袋子的,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标哥,这批货还是要您帮忙发到北城,我们随身携带确实不方便。”
“放心!”标哥大手一挥,我肯定帮人帮到底,“这批货,明天我就会找人送去托运部,全部手续都合规矩。”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标哥一方面是看着两人确实有真本事;另一方面,凭他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可以确认,这两人做人做事都非常规矩,不是那偷奸耍滑之辈,他倒也真有了结交的心思。
“靓女,你昨天问我陶街有没有熟悉的铺子做什么?想去寻宝?”标哥顺口问叶雯。
“是啊,我听大家都说,羊城一定要去陶街,尤其是想买电子产品的。我想去看看元件。”
“真行家,就不要去那些已经过了手的地方了。那里的货都是挑剩下的,入不了你们的眼。”标哥突然来了兴致,把车钥匙扔给会开车的小弟,“走!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第一手货源地。”
“让你们见识见识,这些货到底是哪里来的。”
—
车子从一条土路开到另一条土路,颠簸了快一个钟头,周围看上去比标哥的仓库还要更荒凉。
车还没停稳,混合着酸腐化学剂的糊塑料味,就顺着车窗飘了进来,还带着金属的铁锈味。叶雯皱了下眉头,江海见状把车窗摇上了些。
“标哥,到了。“没一会,开车的小弟熄了火。
这是一片靠着江边的露天滩涂。一大片泥土地上,堆得像是电器的乱葬岗,上面是各种各样被毁坏的电器,大部分已经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这些别的地方可能难求的配件,在这里却已经因为堆放不当而扭曲变形。
几十个女人坐在废纸板壳上,每个人的面前都堆着一座小的垃圾山。
她们面前摆放着不同型号的铁锤、钳子、螺丝刀,手里的动作熟练,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锤子下去,塑料外壳开裂。再接着钳子伸进去,拧下变压器,再暴力扯下铜线圈。有用的扔面前的竹筐里,没用的地上。
锤子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混合着三三两两聊天的声音,是这块土地上最熟悉的背景音。
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短裤,在这垃圾堆旁摇摇晃晃地跑着,脚底下全是一些电器零碎件。
他突然蹲下来,捡起几个彩色的圆柱体,玩了一会儿后捡起其中一个就塞到嘴里。旁边一个女人抬头看见了,立马吼了他一声:“死仔!吐出来!”。
男孩吓得吐了出来,虚张声势哭了两声没人搭理后,又去转身另一片垃圾堆里翻出一片没用的电板,往天上一抛,咯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