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回到卧室,拉开被子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深处。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了,但枕头深处还残留一点点阿龙的气息。他闭上眼,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
枕头深处那股气息已经很淡了,但圆圆还是能分辨出来——阿龙用的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薄荷味的,洗完之后头发丝会支棱起来,像一只被风吹炸了毛的猫。每次洗完头,阿龙会拿毛巾在头上胡乱搓两把就算完了,从来不吹,圆圆叫他吹干他嫌麻烦。然后阿龙往沙发上一躺,湿漉漉的后脑勺直接压在沙发靠垫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圆圆每次都把靠垫翻个面,怕发霉。但阿龙睡了之后,他又会把靠垫翻回来,对着那片湿印子发一会儿呆。那种薄荷混着湿布料的清冷味道,圆圆在洗发水瓶子上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在枕头深处找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枕头上的味道更像是薄荷被体温烘热之后的一种变形,多了一点暖意,少了一点冷冽,像同一种原料被不同的火候煮成了两种东西。他曾经在阿龙出门办事的那天下午,把自己的枕头和阿龙的枕头调换了一下,晚上阿龙回来躺下,三秒钟后坐起来,把枕头拎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假装睡着的圆圆,没说话,把枕头换了回去。圆圆以为他没发现,但第二天早上他枕头上多了一个阿龙枕头上的枕套。阿龙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个枕套上面的薄荷味比枕芯更淡,像是已经被洗过一遍了。圆圆把脸埋在那个枕套上,觉得这比什么话都重。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下次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龙哥,下次见。”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三遍。第一遍说给阿龙听,第二遍说给自己听,第三遍说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下次”听。
阳光慢慢移开。圆圆没有哭,只是抱着笔记本蜷缩在那半边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声音,等那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响起的——“圆圆,吃饭了。”
那句话他听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垃圾通道里被阿龙拖出来之后,阿龙站在厨房门口,系着一条超市送的粉色围裙,用锅铲指着沙发说“坐那儿”,过了二十分钟端出来两碗泡面,上面卧着荷包蛋,说“圆圆,吃饭了”。第二次是农贸市场收工那晚,阿龙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两碗酸辣粉,他把辣椒少的那碗推到圆圆面前,筷子掰开递过去,说“圆圆,吃饭了”。第三次是在工作室通宵改方案,天快亮的时候圆圆趴在茶几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搭着阿龙的卫衣,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阿龙端着一盘煎饺出来,看见他醒了,把盘子往茶几上一顿,说“圆圆,吃饭了”。第四次是在颁奖礼的后台,圆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阿龙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说“先吃饭”,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个“了”字。圆圆把巧克力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阿龙。阿龙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圆圆看到了。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忆,像把四张旧照片摊开排成一排,每一张的光线和角度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里都有一个阿龙。
笔记本上,两个勾并排挨着,在阳光照射下边缘微微发光。圆圆没有注意到那个光,他只是把本子贴在胸口,感受纸页的微凉和心跳的温度。
良久,他坐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凌乱的床铺、茶几上的三部手机、沥水架上并排倒扣的两个杯子、墙上那张海报。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换鞋的时候,圆圆蹲在门口的鞋柜旁边,看到阿龙的运动鞋还歪在鞋柜的底层。白色帆布鞋面已经脏了,左边那只鞋带断了半截,用灰色鞋带重新穿过,颜色不一样,但阿龙一直没换。圆圆伸手把那只鞋摆正,和另一只鞋头对头并排靠在一起。鞋底有一小块干掉的泥巴,是从农贸市场带回来的——那天拍完外景,两个人走路回工作室,阿龙踩进了一个浇过水的花坛,泥巴溅了半只鞋。回到工作室圆圆说把鞋脱下来刷一刷,阿龙说太累明天再说。那双脏鞋就在鞋柜里躺了很久,阿龙忘了刷,圆圆假装也忘了,但其实他每天进门出门都会看一眼那只鞋上的泥巴印子。现在他蹲在那里,看着两只并排靠在一起的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听过阿龙说再见。每个世界结束的时候,白光吞没一切,传送通道嗡鸣作响,阿龙要么是背对着他说一句什么,要么是什么都不说。倒计时永远只有三秒,三秒不够说再见。圆圆把阿龙那只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成和阿龙的系法一样的蝴蝶结——阿龙打蝴蝶结的时候左边那根绳子永远比右边短一截,因为左手拽得比右手紧。圆圆系完之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双鞋,好像它们只是暂时在这里等着,等主人回来把脚伸进去,系上那个永远不对称的蝴蝶结,然后推门走出去。
门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阿龙的笔迹写着三个字:“别哭。”圆圆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他走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下七楼,每走一步就离那个房间更远一点,但他知道离阿龙更近了一点。因为每一个“下次”都藏在前行的路里。
走出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七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像一只手在挥手。圆圆弯起嘴角:“龙哥,下个世界见。”然后转身,背着书包走进阳光里。书包拉链上两个驴钥匙扣并排挂着,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圆圆走远了。七楼的窗户依然开着。房间里,茶几上三部手机屏幕全黑,像三只闭着的眼睛。沥水架上两个杯子杯口贴着杯口。枕头上还留着他蜷缩过的痕迹。笔记本被带走了,但那一页上的两个勾还在发光。阳光照在上面,把“下个世界,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那行字照得发亮。圆圆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房间里,像一句永远不会失效的誓言。
而那两个勾,并排挨着,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两颗种子,等待下一个世界的阳光和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