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了大半天的暴雨还是倾泻而下,在时予安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时候。
她没有带伞,雨点砸在她的头上,将本就单薄的衣物淋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却打不到车,迷信的司机既担心她潮湿的衣服弄脏车后座,也认为车载了骨灰盒便不吉利了。
最后是殡仪馆的女员工看不下去,开自己的车将她送回了家。在母亲单位分的老小区,也是母父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那里久不住人,木质地板结了一层灰,狭小的屋子里已经散发些沉闷的腐味。
时予安没有精力收拾这个有些衰败的家,只是将骨灰盒摆到了客厅茶几最显眼的地方,用干净毛巾擦拭了好几遍,又翻出家里的银行卡和存折,匆匆出了门。
她给时母打了电话,用了一个拙劣的谎言套出了银行卡密码,随即去了银行,查询卡里的余额。
不到二十万。她们一家所有的积蓄。
无法支撑母亲换肾的费用,甚至后续的治疗都成了问题。
时予安甚至没有时间再去想办法筹钱,因为医院打来了电话:母亲的透析时间要到了,身边离不得人。
术前准备很关键,不能刺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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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没能做成手术。
时予安将父亲的事情瞒得很紧,只是没想到会有母亲的同事打电话来慰问。
那天她刚端了盆去卫生间准备打热水帮母亲擦身子,回来的时候听到母亲的手机外放的声音,是李老师打来的:
“听说小安爸爸出事了,我们单位组织了一下,一点心意,看什么时候方便给您送过去。”
紧接着是水杯被碰倒的声音,玻璃杯砸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母亲沙哑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谁出了事?”
“妈!”时予安顾不得手里的盆,抢先上前夺过了她的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时母终于理清了这段时间的反常,用手指着她,连指尖都在颤抖:“你爸爸出什么事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时予安紧紧握住她的手,再开口时眼泪扑簌簌落下:“爸爸……死了。一个星期以前,车祸,我担心影响您做透析,所以没告诉您。”
“什么?”时母攥住了她的衣襟,使了很大力气,扯得时予安胸口都有些发疼,“那你爸爸现在在哪里?告诉我!”
“火化了……”时予安被那股力道扯得整个人前倾,胸前的窒息感越来越强,在某个节点突然呛咳起来。
她望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苍白的面容,眼窝深陷,眼角沾满了浑浊的泪。
“你把你爸爸火化了?你都没告诉我……”时母渐渐松了扯住她衣领的手,不敢相信地喃喃,那个陪她走了大半辈子的人,已经被她的女儿送去了殡仪馆,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精气神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你连你爸爸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让我见?”
时予安搂着瘦弱的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了她的衣襟上,一滴又一滴,她不断地忏悔:“医生说您不能受刺激……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天之后,时母便不怎么和时予安讲话了,她开始抗拒时予安的关心,用沉默在女儿心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刻骨的伤痕。
她的身体机能逐渐恶化,头发也白了个彻底,在又一次的评估中,医生给出了新的治疗建议——透析保守治疗。
时予安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至少父亲留下的钱够母亲治疗很长一段时间。
时间转头来到了六月,毕业答辩在即,时予安请了三天护工,自己独自往返帝都,参加最后的毕业答辩。
裴霁晩早就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了,时予安向她保证,六月二十号之前一定回去,而临近见面的日子,裴霁晩突然告诉她:
裴姐母给她安排了一个出国的交流会,十八号就走。正好和时予安回学校的时间错开了。
“呜呜呜,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裴霁晩在微信上哭兮兮地撒娇,少女尾音拖得长长的,黏糊得紧。
时予安郑重地敲下一行字:“好,我等你回来。”
后来终究是时予安食言了。
她终于安排好时间回到宿舍时,还没有上楼,背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是时予安同学吗,方便聊一下吗,我是小裴的妈妈。”
时予安转头,一个打扮精致的贵妇人站在她身后,和裴霁晩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周身散发的疏离冰冷的气质,却是和裴霁晩十成十的不一样。
她们在学校后门那家咖啡馆坐了下来,靠窗,店里空调温度很低,正对着时予安,吹得她浑身都在发凉。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直说了,”裴母将手包搁在桌子上,语气里是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我知道你和我家阿晚在谈恋爱,但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我们不同意。”
“阿晚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我们不在乎,但想必时小姐也知道,我们家里是开公司的,就阿晚一个孩子,所有产业以后也都是她的。”
裴母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孩子被我和她爸爸养得单纯,什么都不懂,现在凭着一腔喜欢和你在一起。可能她现在考虑不了未来,她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合作伙伴,而你不在我们的考量范围之内。”
时予安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裴母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她的心上,让她无力反驳,甚至现在她还欠着裴霁晩五万块。
裴母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听说你的爸爸前段时间去世了,妈妈还生着病。你现在的家庭情况应该是不允许你再留在帝都的,你和阿晚不合适,分开也是早晚的事。”
“我知道……”时予安低着头,不敢直视裴母的眼睛,她的话看似每一句都温柔得体,却是句句往时予安心上戳。
“好孩子,你有自知之名是好事……”
裴母的话音未落,时予安还是鼓起勇气反驳了:“可是伯母,现在阿晚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不能不顾她的感受,单方面去跟她分手。”
“傻孩子。”裴母叹了一口气,“你能怎么去爱她呢?用你那份还没拿到手的毕业证?用你母亲每个月好几万的透析账单?还是用你口袋里那五万块还没来得及还的借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