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时……”听着时予安自虐般的剖白,裴霁晩还是有些后悔了。
明明知道时予安爱装鸵鸟,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
时予安抽噎着坦白了自己所有的脆弱,再看向裴霁晩时,眼尾红了一片:“阿晚,横跨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们真的能走到最后。”
“可是现在,我的内心告诉我,她想要留下来。但是有些事情,我也需要时间……”时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几乎是不算告白的告白,却让裴霁晩的心蓦地软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没了所有的冷硬,只剩心疼:“阿时,我不需要你在母亲和我之间做抉择。”
“如果你的母亲不能接受,那么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她的认可,只要你不推开我。”她的语气里带着笃定。
时予安的睫毛轻颤,她望着裴霁晩,心里软了一片,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那句“你妈妈来找过我”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
时母检查出尿毒症的日子在一个三月。
查出来的时候就到了终末期,甚至没来得及回家,就被在医院走廊拦了下来,在医生的强烈建议下住进了医院。
彼时,时予安已经拿到了本校的保研资格,毕业论文到了关键时期,学校的要求严格,她已经在图书馆熬了三个大夜,终于提交了初稿。
父亲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陪着被自己冷落了大半个月的女朋友在商场,看她试一件眼馋了好久的鞋。
手机的震动带着急切的频率,隐隐让她觉得不安。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断断续续的,唯有“尿毒症”三个字听得真切。
冷白的商场灯光晃得有些刺眼,刺得她眼睛都发酸。
裴霁晩刚好转头看她,眼底亮晶晶的:“姐姐,好看吗?”
时予安下意识捂住了手机听筒,愣愣地看她,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声音却比她想象中的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看,喜欢就买。”
裴霁晩几乎是立刻觉察了她的异常,她凑近了些,毛茸茸的脑袋抵住了时予安的肩膀,有些担心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时予安摇头,只含糊道:“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没什么大事。”
随即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好的,我下午就买票回去。”
裴霁晚有些低落,好不容易等到时予安忙完了毕业论文,腻歪了没一个上午,时予安又要急着回家了。
可她也知道家里的事情重要,她只是一个没被公开的地下小女友。
“好吧,那我明天开车送你。”裴霁晚克制地松开她,脑袋耷拉着,像只失宠的小狗,明明很失落,却又在主人面前伪装着懂事。
“嗯,好。”时予安答得冷淡,她的脑子里也乱乱的,没什么经验处理眼下的境况。
后来她们放弃了定好的餐厅,在商场里找了家店匆匆吃了饭便回了家,收拾着下午的行李。
那时候的裴霁晚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有些兵荒马乱的上午,是她们作为情侣相处的最后一个上午。
时予安回了家,一呆就是快半年,再次见面时,裴霁晚没有等来久别重逢的亲吻和拥抱,只等到了时予安单方面分手的消息。
五个多小时的高铁,时予安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母亲靠在病床上,身边是一脸愁容的父亲。短短两个月不见,母父都像是老了十岁。
“我都说了不让她回来,她一个学生回来了又能顶什么事?”时母见她来了,埋怨着时父。
时予安有些牵强地笑了笑,呼吸里的喘息都没平息。她蹲下身有些颤抖地牵过母亲的手,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了哽咽:“妈,你感觉怎么样?”
时母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她:“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的。”
父亲把她叫到走廊,简短地说了医生的建议——“换肾”,趁着时母的身体底子还好,也有利于后续的恢复。
可是,钱从哪里来?肾源又从哪里来?
初步预估换肾的费用大概在50万左右,时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一年薪水十万左右,时父则是货车司机,干的多才拿的多。前些年在城里买了一套房,每月快一半的工资在还着贷款。
“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妈这个病肯定得治,后期还有别的费用……”时予安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能卖房,那是留给你结婚的!”时父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又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人,深吸一口气叹道,“再说你妈也肯定不会同意的。”
时予安透过病房门看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以往强势的人被病痛折磨得虚弱。
“爸,房子没了还能买,可是妈妈的病等不得了。”时予安的声音更低了。
时父搓着手,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纠结。“让我想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他自言自语道。
父亲忙着送货挣钱,母亲身边离不得人,时予安就这么在医院住了下来。
时予安开始频繁性的失眠,躺在狭小的陪护床上,经常盯着窗户外惨白的路灯,一看就是一夜。
她没有再回过学校,保研的事情她给老师发了邮件,说明了可能不能正常入学了。老师人很好,帮她准备延迟入学的材料,她在邮件里向老师表达了感谢,却心知肚明自己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再读书了。
裴霁晚的消息来得频繁,屏幕对面的小孩总是在撒娇着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在一次又一次得到否定答案后,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时予安看得心疼,却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第一次,她生出了“这么跟她在一起是不是太不负责了”的想法。
病房的窗户边有一颗槐树,四月的时候开了花,白色的花束沉甸甸地垂下来,风一吹就往窗子上扑,落下一窗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