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有心情打扫,时予安看着窗子边的白色碎瓣,慢慢变黄干枯,再下一次起风的时候被吹得消散,又落下新的雪白。
父亲的电话保持着一天一个的频率打过来,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混着风声,听不太真切。
他总是说不了三句话就挂电话,他说:“你的母亲还好吗?钱的事你别操心呢我多跑几趟。”
时予安听着听筒里的声音,语言总是很贫瘠,只单薄地叮嘱父亲:“你要好好休息,注意安全。”
她总是在走廊的尽头接电话,她看着窗户外面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得地平线一片血红。
然后挂断电话,默默地蹲在角落里,任自己流三分钟的眼泪,又收拾好所有的情绪回到病房,把母亲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将被角重新掖得平整。
这个时候的时母还不太偏执,她心疼女儿没日没夜地陪着她在医院里干耗,总是念叨着让她回去读书,说着她一个人也可以的。也总是赶着她出去转转,不想她沾了病房里的死气。
时予安对母亲所有的关心总是笑着应下。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天色刚刚翻起鱼肚白,她躺在折叠床上半梦半醒,手机放在枕边震了一声,便被她接起:是派出所的电话。
那边说了什么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母亲被她有些惊慌的动作吵醒,问她:“安安,出什么事了?”
时予安随口扯了一个“导师在找我”的谎话,顾不得膝盖处的剧痛,也顾不上母亲信不信,慌张地跑出了病房。
她站在走廊尽头,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泛白。听筒里是警察公事公办的声音:“时小姐,您父亲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在江城至汉城路段出了重大车祸,情况很严重,请您立刻赶到江城人民医院一趟。”
不敢告诉母亲实情,她只能匆匆把母亲拜托给了护士,只拿了随身的证件就往医院赶。
时予安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赶到医院时,只看到了一张白布,将父亲的身体盖了起来。
“节哀。”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被白布盖上的身体,连掀开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责任认定非常明确,单方事故,没有第三方,因为时父的疲劳驾驶导致的车辆侧翻。
没有肇事者,没有人可以怪……
时予安想起父亲跟她打得最后一通电话,他说:“我再多跑两趟。”
就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还在医院住着,医生说要保持患者情绪稳定,不能受刺激,于是自己做了决定,不告诉母亲,自己将父亲的遗体带到了殡仪馆,这个决定后来也让母亲恨了她六年。
那天是阴天,没有雨,连天光都是灰白色的,压在身上沉淀淀的让人想吐。
时予安独自拿着死亡证明去了窗口,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工作人员拿着付费单据,跟她确认最后的流程。时予安才突然意识到:她的账户里没多少钱了。
母亲治病的钱一直是父亲的卡在交,事发突然,她甚至不知道银行卡的密码。
她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点开银行卡的余额——不到3000。
可是她想保留父亲最后的一点体面。
殡仪馆门口的风很大,风将她的衣摆吹得贴紧皮肤,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身线。
她拿着手机,在通讯录界面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第一个人的电话。
听筒里“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才终于有人接听,她听到裴霁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从梦中惊醒的哑,却是藏不住的惊喜:“姐姐?”
时予安握着手机,只觉得嗓音里一片干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裴霁晚应是翻了个身,终于从过于困倦的状态中清醒了一些。
时予安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堵住了,她强迫自己开口:“……阿晚,你能借我5000块钱吗?”
听筒那边的人似乎是呆住了,这是时予安第一次朝她借钱,三秒之后,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少女的急切:“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行我得过来找你!”
“不用了,”时予安开口制止,将所有的哽噎咽回喉咙,她强撑出一丝体面:“没多大事,就,想买点东西。”
“乖,我过段时间就回去了。”她安慰着听筒对面着急的人,又撒了一个谎。
听筒对面的人沉默,时予安知道她肯定没有信,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抚她,银行卡传来提示音:尾号xxxx到账五万元。
“好的姐姐,你照顾好自己。”裴霁晚懂事地没有多问,“我多转了一些,遇到困难了记得告诉我。”
然后主动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时予安终于脱力地蹲在台阶上,一滴滴晶莹滴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溅出一小滩阴影。
她将头埋进臂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哭得一丝声音也没有,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哭尽了所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