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他问了一句，目光还在手机上，屏幕冷光勾勒出收窄的下颌线。

洛意小幅度动了一下，磨磨蹭蹭地翻过身，面向天花板，声音低低的：“……有一点。”

“热吗？”

“不热。”

许枕潮不信。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精准地落在洛意的额头上，摸了一把。指腹触到薄薄一层细汗，微凉，不烫。随即顺着脸颊滑下去，滑到肩膀，再摸到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细细的，一把就能圈住，腕骨突出的弧度硌着指腹，皮肤底下几乎摸不到什么肉。

他不太放心。洛意身体底子不好——据说三年前父母去世的时候，骤然生了一场大病，那以后脸上就没什么血色，也不爱吃饭，总是瘦瘦的。时间一长，别说苏湘君，连许枕潮也习惯摸他的体温，像在照看一尊顶漂亮的瓷娃娃。

温度有点高，但正常。应该没热坏。

白天睡了一下午，许枕潮琢磨着他应该没那么能睡，便问道：“无聊吗？要不要跟我一起看会儿视频？我手机还有80的电，撑到明天回车上没问题。”

洛意半晌没说话，像是被摸懵了。

整整三分钟过去了，他像是溺水般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怕被听到，吐得又缓又慢，带着点颤抖。

如果此时许枕潮再摸他的体温，一定会怀疑他发烧。

许枕潮没摸，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直接递过去一枚蓝牙耳机，示意他坐过来。

洛意磨磨蹭蹭地挨过来，距离一下拉近了，肩并着肩，略高的体温透过薄薄布料纠缠。

许枕潮放的是个恐怖片解说，他觉得这玩意儿睡前看最助眠。随便刷的，他没什么偏好，刷到什么看什么。

这一期解说的是部经典恐怖电影，洛意没看过电影原片，但听过大名，对故事线很感兴趣，起先只是被许枕潮喊起来的，渐渐就看得入神了，格外专注。

外面的蝉鸣歇了一阵，房间里只剩下旧风扇呜呜的声响，扇叶转动时带着细微的咔嗒声。

二十分钟的解说视频进入尾声。

许枕潮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脖子，再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个没打码的恐怖画面。

“……”

这个博主不讲武德，前面恐怖画面都打码，大大降低了观众的戒心，然后说什么“老规矩，精彩放送”，恐怖镜头直接突脸——

许枕潮倒是不怕，他打小看恐怖片长大的，但那个画面跳出来时，他很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洛意往后靠了一下。

不明显，只是下意识的闪躲，许枕潮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稳住了，只有抿成线的唇，和稍微放大的瞳孔表明他刚刚的不安。

许枕潮摘下蓝牙耳机，问：“吓到了？”

“……没有。”洛意挤出一个否认。

视频看完了，两人躺下睡觉。

洛意面朝墙壁侧躺着，一闭上眼那张惨白的鬼脸就晃来晃去。

他捏紧被子，肩骨在薄薄的T恤下撑出平直的轮廓，像一把被布料包裹着的尺子。

许枕潮把手机关掉，压在枕头边上，转头看他一眼，视线在他紧绷的后背线条停了几秒。想了想，翻了个身，手抬起来，想拍拍洛意的肩，但伸出去的瞬间，鬼使神差往下移了一点，搭在洛意的腰间。

隔着几层布料，他轻轻地拍了两下，掌心虚虚地搭着，几乎能掐住半个腰。

“这样好点没有？”

洛意的身体在碰触的瞬间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许枕潮甚至听到他的呼吸声断了一拍。大概过了半分钟，那几块肌肉慢慢放松、陷下去，凹进去一道深深的弧度。

太瘦了。

许枕潮忍不住感慨。摸上去都硌手，这小子怎么光吃饭不长肉呢。

“哥。”洛意背朝着他，嗓音有点哑，像在克制什么，“我不是小孩儿了，你不用哄我。”

许枕潮闭上眼，又拍了两下：“我乐意，睡吧。”

洛意没再接话。

风扇还在转，呜呜地响。蝉鸣又续上了，断断续续的，藏在窗外的树影里。月光从打开的窗子铺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旧风扇的扇叶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不宽不窄的空隙上。

许枕潮的手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清晨六点多，前台大姐来敲门，说来电了。许枕潮稀里糊涂应了一声，摸到遥控器把空调打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过半小时，两人都觉得冷，不约而同往毯子里缩。中途许枕潮醒了一会儿，先感觉到怀里多了个人，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稀里糊涂睁眼一看，看到洛意翘起来几撮的后脑勺。

“……”

洛意缩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地落在他手腕内侧，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许枕潮愣了一秒，闭眼又睡了。

下午，洛意跟主家告了别，两人开车回海城。

车停在老洋楼门外，风尘仆仆的，许枕潮打算明天直接叫车行的人上门开走清洗。

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两人在玄关换鞋，张妈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哎呦，回来了！湘君他们不在，我留了饭，给你们热热啊。”

许枕潮没什么胃口，让张妈别热他那份，翻了冰箱里半碗不知道谁剩下的水果，端上了楼。

洛意动作慢半拍，还坐在鞋凳上换鞋。

起身的时候，他瞥到鞋柜上多了一个顺丰的文件袋，正面朝上，收件人填的“洛意”。

他步子一顿，目光在寄件人那栏停了几秒，拿起来细看，嘴上问：“张妈——这个快递什么时候到的？”

张妈忙活着加热饭菜，转头看一眼：“哦，那个啊，下午刚送来的，我替你签收了，没拆，是你的没错吧？”

洛意盯住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王。

“……是我的。”

他声音放低了，瞳孔的颜色在玄关灯下显得黑润幽深，有种毒蛇似的阴冷。

“那就行。晚上炖了排骨汤，要不要喝一碗？”

洛意把文件袋折了一下，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上楼了：“没胃口，不吃了——”

“啊？你也不吃啊？”张妈还想说什么，伸出脑袋，却只看到楼道口少年一掠而过的衣角，不由得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吃饭……”

回到房间，洛意把书包搁下，撕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纸质病历。

纸是普通A4，折了两道，边角泛着毛边。

姓名：洛意

年龄：17

科室：心理精神科门诊

状态：监护人陪同

初步诊断——

创伤后应激反应、偏执性依恋障碍。

洛意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场在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旧电影。看完一遍，才缓缓抬上去，停在病历打印日期的位置。去年11月。

去年11月他还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开精神药物需要监护人陪同。姑姑没空管他，医院每次只给开一个月的药，他快吃完了就给王全一笔钱，让男人去医院签字。这样的规律持续了半年。

这笔交易从今年春天开始断掉了。

他今年满18，春天的生日。

洛意垂着眼睛，盯着病历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把纸张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他打开手机。

微信首页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几个小时前的，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王全：【姑父也希望你过得好，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绝对不联系你。】

王全：【姑父陪你去看了那么多次病，总得有点好处吧。】

王全：【许家人还不知道你是精神病吧？医生说了，你这可不是普通的病，要是控制不好，你会变成疯子的。】

王全：【你那个哥哥，叫许枕潮的，我记得是个大少爷，这钱你要是不给，我就找他要。】

王全：【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