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意把几条消息看完,神色还是淡淡的。
他习惯性地往上划了一下。聊天记录一路倒退,滑到今年四月,转账记录就是从那里断掉的——他四月成年,从那之后可以自己开药了,不再需要监护人经手。
之后的对话框里,便只剩下王全单方面的嘘寒问暖: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学习别太累,有空回南城来住几天,措辞热络,他很少回应,偶尔一个“嗯”字打过去。
他看腻了那张谄媚嘴脸底下藏着的东西。钱他有,给不给,看心情。
今年六月,王全终于回过味来了。温情路子走不通,改走威胁。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喜欢黏着许枕潮,刀尖便往他最软的那块肉上扎。
一纸病历其实威胁不到他。
这件事捅出去,许家人只会加倍对他好——苏湘君会心疼,许正平会沉默,连张妈都会多做几顿他爱吃的菜。他知道。王全如果有脑子,应该也知道。
真正能威胁到他的,是别的事。
找人跟踪许枕潮,花钱购买许枕潮的行踪,在腕表里安装定位器,变态似的把他哥的生活照贴满墙……桩桩件件,单独拎出来都够难看的。
病情要是曝光,这些东西便拔出萝卜带出泥。
许枕潮不一定抵触他,但一定会跟他保持距离,兄弟俩中间会有一道看不见的线,不可逾越,无法靠近。
他恐惧着这样的结果。
而这三年里,他每一次去医院复查,几乎都是王全签的字。作为监护人,王全有知情权,也就是说,如果他问到了,医生有义务把两人的对话完整告知。他不知道王全究竟知道了多少——是只知道病历上那几行诊断,还是连那些更深的、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他的秘密,很可能被王全一并被摊开在许枕潮面前。
房间里一片静默,窗外有隐约的蛙鸣,断断续续的,藏在夜色深处。
洛意在椅子里坐了很久,还是切出了对话框,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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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城回来,那个校企联合项目也即将步入正轨。两位学姐负责技术板块,许枕潮管各方对接和洽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手机里攒的未接来电都懒得回。
这天难得能歇口气,他坐在车里,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拨通了游睿明的电话。
游睿明那边应该在打游戏,接起来先喂了一声,背景音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那个王全,去年七月从前妻那儿搬出来了,目前住朋友家,没工作,没稳定收入。无不良嗜好,但喜欢刷直播,是几个女主播的大哥,每个月砸进去的钱不少于十万,没查出是哪儿来的。”
许枕潮没插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另外还有几件小事。”游睿明顿了一下,语气收了收,“三年前,洛意向信托公司申请过一笔额外的大病医疗支出,资金汇入账户是南城第七医院。南城七院你知道吧?当地最著名的三甲精神病专科医院。”
这句话在听筒里穿梭,把两边的空气都压得静了几秒。
“还有,”游睿明接着说,“我又查了下洛意他姑姑。这女人也挺有意思——洛意在她家那半年,她大部分时间在外地跑业务,对洛意的事很少过问。那半年班级家长会、各种签名,都是王全出面的。但要真说她完全不在乎洛意……我感觉不是,不然她不会义无反顾把一个孤儿接回家。只能说手心手背还是不一样,可能她的精力只够爱两个亲生女儿。”
许枕潮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路边绿化带里郁金香开了大半,红红黄黄的一片,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
他静了一会儿,手腕上还戴着那枚蓝黑腕表,随着敲打的动作在腕骨的凹陷处滑动。
半晌,他开口:“知道了。替我保密,别往外说。”
游睿明在那头应了一声,语气带着笑意,又比平时正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洛意那小孩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真要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不知道许枕潮具体在查什么,但能看出这些信息的中心主人公是洛意。
虽然他总说许枕潮没有哥德,没有当哥哥的样子,可许枕潮是个有数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查这些,出发点肯定是为洛意好。
许枕潮说了句“行”,把电话挂了。
手机扔回副驾,许枕潮望着那片郁金香出了会儿神——如果说三年前就申请过医疗支出,那很可能洛意一直有心理问题,只是没说,家里也没人看出异样。
一直没被察觉……要么说明洛意病情不重,要么说明,他刻意不想让人知道。
许枕潮判断不出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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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许枕潮去了一趟海城新开发区。
这一块儿正建新商圈,地铁还没拉过来,离市中心远,多少显得偏僻。地图上扎堆蹲着几个工业公司,导师塞给他的那个联合项目,总部就在这儿。
许枕潮这段时间天天来,柏油路都快踩出印子了。车子在工业区绕了两圈,停在一个新小区前面。
房屋中介早早在门口等着,见他车露头,眼睛一亮,殷切地迎上来指挥他靠边停。
“许先生,停这儿就行,对对对……”
中介姓刘,二十出头,自称小刘,热情过头但不惹人烦。见许枕潮下车,他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绿茶递过去:“辛苦了,这大热的天,喝点东西。”
两人边走边寒暄,小刘指着周围介绍:“这边是新小区,去年刚建成的,人少,清静,但该有的都有。一公里内就有商场,发展得不错,衣食住行都方便……”
许枕潮是来替林倩和容姐看房的。
这个项目不大,公司配了宿舍,但新公司嘛,配套跟不上。林倩住了半个月,今天停水明天停电——海城七月,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没水没电简直要命。忍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了了,跟公司商量把住宿折成补贴,跟容姐两人自掏腰包,在附近合租个价格合适的公寓。
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房租便宜,平摊下来没多少,生活质量提升不止一星半点。
项目前期最忙,仪器要盯着,手要上手,林倩和容姐抽不开身,这种跑腿的琐事许枕潮就包圆了。
林倩很感动,说这周四请他做胃部spa,许枕潮都懒得问——估计那位理疗师父叫KFC。
小刘年轻,有点青涩,但做事厚道。一下午带他看遍了周边价位合适的公寓,一开始还用些话术,后面看出他不爱听废话,便捡重点说,优缺点列得明明白白。许枕潮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许大少爷挑剔,跑了一下午,说实话一套能看上的都没有。看到后面他自动关闭了审美,变成无情的看房机器,只要符合要求的就拍照发群里,让姐姐们自己挑。容姐工作时间不看手机,群里只有林倩偶尔回几句。
许枕潮:【图片】【图片】【图片】
林倩:【这套行,小许辛苦了。】
小许不辛苦,命苦。
日头西斜,饭点将至,小区外支起了几个夜宵摊,调料的香气飘来老远。
许枕潮走出小区,回头对小刘说:“不用送了,今天辛苦了,晚上我问她们想租哪个,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行,哥,这是我名片,以后您朋友们再有需要,随时找我,我手里房源最齐。”小刘递过来一张纸质名片,上面印着公司logo和个人联系方式。
许枕潮点点头,随手揣进外套口袋。上车后发了个红包,不多,几百块,算是跑了一天的辛苦费。
这几天早出晚归,赶不上饭点是常事。家里不等他,张妈会额外做点简餐搁冰箱里,倒也不至于饿着。
今天许枕潮进门的时候,家里刚撂下碗筷,张妈还在收拾餐桌。玄关的灯开着,暖黄的一小片光,把挂衣架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枕潮?今天这么早呀?吃饭没有?”
许枕潮把外套挂在架子上,扫了一眼客厅:“不吃了,我妈他们呢?”
“刚吃完,散步去了。”
“那洛意呢?”
“说出门买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许枕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挽着袖子洗手,又打开冰箱倒了半杯冰果汁,端着上楼。
他上去大概十分钟。智能锁滴答一声,洛意从外面进来,食指挂着个小塑料袋,袋口扎紧,看不出装了些什么。
张妈擦着桌子,回头瞥一眼:“哟,你们兄弟俩,今天前后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