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奥罗拉,停下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奥罗拉。”她放下针线,抬起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奥罗拉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样?”
爱丽丝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奥罗拉,我回家乡那一趟,看见了以前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教会的净理会,在我们镇的教堂底下,藏了很多圣物。”爱丽丝低下头,针尖停在旧布上,“他们用那些圣物的力量,帮镇上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做事,谁家有钱,谁家就能借圣光的力量压人。我小时候背的圣典里说,圣光赐福给所有人。可他们不是那样用的。”
她抬起头,看着奥罗拉,眼眶还是红的,可眼神里有一种奥罗拉没见过的、很硬的东西。
“他们骗了我们。”爱丽丝说,“骗了很久。连我自己也骗了我自己。”她说,她回家乡那天,正好撞见净理会的司铎从教堂地窖里搬东西。她认得其中一件圣器,小时候她随母亲去礼拜,见它供在祭坛上,司铎说那是圣光赐福的凭证。可那天她看见那件圣器被人抬进镇长家后院,替镇长家压住一片要收走的地。有户人家的老人跪在教堂门口求情,被两个执事架着拖了出去。她上前问了一句,司铎看了她一眼,说,小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稳。她说她那天晚上没有睡,把从小背熟的圣典翻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哪一页写了可以这样用圣光。没有。一页都没有。
奥罗拉没有答话。她伸手,把爱丽丝手里那本缝了一半的书接过来,翻开。书皮上写着几个字:《动乱时期的魔女》。
“你还在看这本。”奥罗拉说。
“我在改它。”爱丽丝说,“把它改成真的。”
接下来几天,学院里静悄悄地变了样子。玛丽安娜把几门课改成了自习,腾出人手整理旧档;克莱尔带着几个学生,把笔记和拓片誊成几份副本,分藏在不同的地方;爱丽丝夜里总在灯下写东西,玛丽说她写完了就撕,撕了又写,谁也不让看。奥罗拉白天跟玛丽安娜对协议残文,夜里和莎伦对龙约,把两卷纸摊在一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半个月下来,桌上那两卷纸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那天下午,学院钟楼里开了一场会。
会场设在钟楼底层的旧课室里,来的人不多,都是凯文校长说的“能听懂的人”:学院几位讲师、王廷的两名书吏、追光者里信得过的几个,还有玛丽安娜、克莱尔、玛丽、爱丽丝,和莎伦。开会的头一天夜里,东境来了消息:卡瓦纳周边的镇子,最近常有穿灰袍的人走动,夜里还有人听见地底传上来的闷响。王廷派去“视察”的使团半路折返,说东境的路不好走。追光者的老队长把这个消息带进会场时,屋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问那是什么意思。召集是分头通知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要来钟楼,不知道还有谁在。莎伦到得最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裹着从北境带下来的旧披风,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她没怎么说话,只听着。
奥罗拉站在讲台前,把一路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笔记、石阵残页、协议拓片、月潮流向图、塞西莉娅的密档、观星老人的旧星图。
“我这一路,走了很多地方。”她翻开笔记,“哭泣山谷、卡瓦纳、泰尔瑞斯、圣城。我看见的东西,教会封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剩下的,写在魔女留下的笔记里。”
她翻开笔记,指着地图上那些断线。
“埃尔顿王国的地底,有一座大阵。”她说,“大阵封着一扇门。门的另一边有什么,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八百年前,有人用某种代价把门封住了,封到今天。”
“封到今天,封不住了。”莎伦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平静。
“对。”奥罗拉说,“下一次月潮峰值就在数月之内,东境卡瓦纳一线最弱。净理会想把卡瓦纳连门一起封进地脉,用整座城去填。终焉之喉的人想趁峰值把门打开。”
“两条路,我们都不走。”她说,“我们要在峰值之前,把门钉住。用协议上写着的办法,不用拿活人去填的办法。”爱丽丝在角落里问了一句:“奥罗拉,那圣光呢?”屋里静了下来。奥罗拉想了想,说:“圣光是真的。八百年前,有人借它的名义立了阵,也借它的名义撒了谎。真的那部分还在,只是要信它的人自己去找回来。”爱丽丝没有答话。她低下头,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手里的东西,能拼出半个答案。”她合上笔记,“另外半个,在协议缺页里,在海那边。”
她停了一下,看着屋里这些人的眼睛。
“王国内的这扇门,我们得先钉住它。”她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钉住之后,我可能要去海那边,找剩下的答案。”
钟楼的钟在头顶敲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她面前那堆纸上。没有人反对。一名王廷的书吏合上本子,低声对同伴说,这些话,得原样报给陛下。同伴点了点头,脸色有些白。凯文校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奥罗拉说:孩子,那扇门后面不管是什么,先顾好眼前这扇。说完他就走了。奥罗拉站在钟楼里,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散会以后,人们三三两两走出旧课室,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奥罗拉留在钟楼里,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莎伦没有走。她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黑的书简,放在桌上。奥罗拉低头看去,书简上写着古语,边角焦黄,和她在圣城见过的那卷协议,是同一时代的纸。她接过书简,就着钟楼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看。龙约背面,用更浅的墨,画着一幅图,标着一处埋点,在山脉的深处。莎伦指着那处埋点说,这就是北境节点的位置,西格尔家的血,一代一代续在那一处。她顿了顿,说,她把龙约带出来,不是想毁约,是想让守约的人,不必再用命去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奥罗拉看着她,没有接话。那一夜,钟楼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奥罗拉把协议拓片和龙约并排铺开,一笔一笔地比;莎伦坐在窗边,替她举着烛台。比到后半夜,奥罗拉抬起头,说,龙约和协议里的字,有一部分是同一只手写的。莎伦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熄了烛火,走出钟楼。夜里的兰德很静,中庭的灯亮着,门房的老人在屋里打盹。她们穿过院子时,谁也没有说话。会后第二日,观星塔顶上那台旧仪器的读数,一天两趟被人誊下来。观测组的人说,东境的地脉近来稳得反常,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玛丽安娜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在册子上多画了一个圈。月底前,玛丽安娜从学院挑了几名熟地脉的讲师,又托人备了东境各节点的旧图。城郊那座旧宅的灯,从此夜夜亮到天明。备战的日子安静得不像要打仗,可谁都知道,仗就在前面等着他们。没人想让它来,可它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