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大教堂的钟,是清早敲的。
每个礼拜天,教堂前的广场上都挤满了人。做完弥撒的信众从大门里涌出来,在台阶上站一会儿,晒晒太阳,说说话。卖圣像的小贩在广场边上支起摊子;卖热饼的妇人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行。
爱丽丝就站在台阶下。她前天晚上就跟玛丽和克莱尔说了自己的打算。玛丽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问她: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玛丽没有再劝,只替她把灰袍的领子理了理。克莱尔前一日来广场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礼拜天做完弥撒,人群散得慢,司铎们会站在台阶上送客,那时候开口,看见的人最多。她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她穿着学院那件旧灰袍,怀里抱着一本翻旧了的圣典。礼拜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圣典的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是她从小翻到大的那一本。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卖圣像的小贩都多看了她两眼。
她没有喊。她只是等着,等最后一拨做完弥撒的人出来,等台阶上安静下来,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定的时候,她闭上眼,在心里把从小念的那句祷文默诵了一遍,又自己添上一句:如果我错了,请让我知道。然后她睁开眼,往前看。
“各位。”她说。声音不大,可广场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朝她这边看过来。
“我叫爱丽丝,是亚伦学院的学生。”她说,“我从小在教会长大,圣典我能从头背到尾。”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爱丽丝没有理会。她翻开怀里的圣典,翻到某一页,举起来。
“圣典里说,圣光赐福给所有人,圣器的力量,只用来护佑信众。”她说,“这句话,我背了十几年。”
她把圣典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
“可我在家乡的教堂里,亲眼看见净理会的司铎,把一件圣器搬进镇长的院子,替他压住一块要收走的地。”她说,“那户人家的老人跪在教堂门口求情,被两个执事架着拖了出去。”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前又浮起那天的情形:老人跪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地,两个执事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往巷口拖。她站在人群里,想喊,喊不出声。她后来想,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把那一声喊出来。
台阶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议论,有人皱眉,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回去翻圣典,想找出哪一页写了可以这样用圣光。”爱丽丝说,“没有。一页都没有。所以我想来问一问:是圣典错了,还是用圣器的人错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你是哪个学院的?”她答:“亚伦学院。”那人又喊:“亚伦学院?就是那个出了通缉犯的学院?”爱丽丝没有答。她抱着圣典,站得很直。广场上一下子炸开了。
“你胡说!”一个妇人尖声喊道,“圣器怎么会被拿去压地!你这是诽谤教会!”
“她是这个学院的学生,学院里都是些什么人,谁知道呢!”有人在人群里附和。
“我有证人的。”爱丽丝的声音有些抖,可她没有退,“那户人家的老人还在,就在城南的贫民巷里。你们可以去问他。”
人群吵嚷起来。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再次打开,一名穿深蓝执事袍的司铎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爱丽丝,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广场上的喧哗。
“小家伙。”司铎说,“你刚才说的,是哪座教堂,哪位司铎,哪一件圣器?”
“是我家乡的教堂。”爱丽丝说,“司铎的名字,我不能说。我怕说出来,他会没事,那户人家会遭殃。”
“那就是没有。”司铎说。他环视四周,声音放得缓而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讲了许多遍的事,“诸位,教会八百年来守护圣光,圣典字字都是先圣的心血。一个学院的学生,空口无凭,来大教堂门前诽谤教会,这事要是纵容了,往后谁都可以往圣光上泼脏水。”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司铎看着爱丽丝,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又带着一点不容置疑:“小家伙,念你年幼,我不追究。你走吧,别让教会为难。”人群边缘,一个穿旧灰袍、像学院讲师模样的人停了一下,没有上前,只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她说的是真的。旧卷里写过。”身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人也就转身走了。
爱丽丝站在原地。她握着圣典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司铎已经把话头收圆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一双眼睛。她想起奥罗拉在钟楼里说过的话:圣光是真的,真的那部分还在,只是要信它的人自己去找回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圣典,忽然觉得,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说服谁,只是为了让自己先开口。
就在这时,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她面前。
是玛丽。她站在爱丽丝身前,梗着脖子,对司铎说:“她说的那户人家,我陪她去见过。那家的老妇人就住在城南,腿上还有被拖出来时磕的伤。您若是要证人,我这就去把人请来。”
司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我。”克莱尔从另一侧走出来,站到爱丽丝身边。她没看司铎,只是扶住爱丽丝的胳膊,低声说:“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