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和莎伦抵达兰德的那天,城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布告。
布告是王廷发的,说东境沿海入冬以后或有风暴,各镇即日起疏散老弱,商船暂缓出海。措辞平实,看不出急迫。奥罗拉站在布告前看了很久,莎伦在她身边,低声说:“疏散令。王廷松口了。”
“是观星老人的测算出来了。”奥罗拉说。
她们没有多作停留,绕过城门,走小路进了城。布告前有人在议论,说东境沿海的镇子都在往外搬人:塘尾那样的渔村,船都收了,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说,好端端的疏散什么风暴,怕不是教廷又在折腾人。另一个老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不是教廷,是上头算出了什么,怕出事。奥罗拉听着,没有插话。
观星老人的测算,是半个月前送到兰德的。那卷测算不是他一个人做的。灰精灵王庭的星学者寄来两份观测记录,矮人山城的测地匠送来了地脉走向的图,连东岸几个老渔镇都有人递了消息,说这两年海里的水,涨落得没有章法。观星老人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算了半个月;算出来的结果,谁看了都不愿意先开口。
玛丽安娜把那份测算结果摊在学院会议厅的长桌上时,屋里坐满了人:凯文校长、学院几位资深的讲师、王廷派来的两名书吏,还有玛丽安娜从观星塔带下来的一卷图纸。
“观星老人和几位观测师,把过去三十年的月潮记录重新算了一遍。”玛丽安娜把那张曲线图举起来,让屋里的人都看见,“结论是,下一次月潮峰值,在数月之内。”
屋里没有人说话。那张图纸上画着一条长长的曲线,曲线在最末一段陡然拔高,像一座立起来的浪。
“峰值的时候,是门最容易被打开的窗口。”玛丽安娜在图上东境的位置点了一下,“按现有的大阵节点状况推算,王国境内最薄弱的一环,在东境,卡瓦纳一线。”
“卡瓦纳不是封过吗?”一名讲师问。
“封住的是坑底那扇小门。”玛丽安娜摇了摇头,“可整个东境的阵线,是连在一起的。一处的封印弱了,整条线都会跟着松。”一名年纪最大的讲师提出异议: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教廷一道训令就能查封学院。凯文校长这才开口,问他:那你说,是学院先被查封,还是门先开。那讲师答不上来。凯文校长没有逼他,只说,想不明白的人,可以先不参加后面的会。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凯文校长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的主位,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过了季节的老树。
“校长。”玛丽安娜转向他,“要不要公开,公开多少,您拿个主意。”
凯文校长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窗外是学院的钟楼,钟楼上的钟在午后的光里一动不动。
“先让能听懂的人知道。”他说。
这句话后来成了学院内部那几次会议的开场。凯文校长没有再多说,可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瞒,也不喊。把真相递给听得懂的人,让他们自己去传。
奥罗拉和莎伦到兰德那晚,住进了玛丽安娜城郊那间旧宅。玛丽安娜给她们煮了热汤,四个人围着炉火坐了很久。玛丽追着问她这一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有没有遇见凶险;克莱尔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要紧的地方。奥罗拉拣着能说的说了,说到圣城地下那具空棺时,玛丽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爱丽丝一直安静地坐在灯影里,手里的杯子捧了很久,没有喝。
第二天一早,奥罗拉去了学院。
她是从后门进的。门房的老人认出她,没有多问,只朝她点了点头,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奥罗拉穿过清晨的院子,走到宿舍楼前。
有人已经等在楼下了。
是玛丽。她站在台阶上,看见奥罗拉,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可算回来了。”玛丽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克莱尔说你不会有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奥罗拉拍了拍她的背。她抬起头,看见克莱尔站在门廊下,没动,只朝她点了点头,眼里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爱丽丝呢?”奥罗拉问。
玛丽松开她,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在屋里。”她说,“她瘦了很多。”
奥罗拉走进宿舍。爱丽丝坐在床边,正低头缝着一本旧书。她比奥罗拉记忆里瘦了一大圈,脸颊陷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手上那本书缝了又拆、拆了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