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好像又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大，他也扯着嗓子回应。

高总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信步闲庭的，好似在逛什么颇为有趣的博物馆。他一边肩膀靠住门框，双手抱胸，视线漫不经心地朝声音源头飘过去。

在一众高头大马的男人中，那一角校服格外显眼。

孟季青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最初他承认有那么一点兴奋，乔舟盐的声音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可是现在，他看到那角校服的一刻就已经慌乱的六神无主，并且十分后悔自己应了那一声。

僵在原地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出现声音：“还看着呢，进来呗。”

孟季青是断然不可能愿意踏进那房间的，尤其是现在已经知道这位高总究竟想要做什么之后。

走廊上很安静，高总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孟季青足够确定，这声音一定传进了乔舟盐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乔舟盐会怎么想，但一种密密麻麻的痛感自脚底而升，缓缓握住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种难以言喻的羞愧感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几乎快抬不起头继续朝着乔舟盐的方向看过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林原从前再坏，也不过是找他们要钱，要得到就要，要不到就走，像这次这样毫无下限的做法倒是第一回。

他不知道林原能拿到多少钱，不知道他到底要拿多少钱才算够。

林原的话也不可信，他不知道林原会不会在今后突然找上乔舟盐。

他听见不远处有一点骚动的声音，大概是乔舟盐要往里走，但那群人并没有让开路。

“让他过来吧。”

孟季青震惊地看向说话的人，那人靠在门框上朝他挑了一下眉。

看得出来，高总眼里只有纯粹的玩味。

走廊里本来塞得满满当当的人，孟季青连看到窗户都困难，但在高总一声令下之后，他和乔舟盐之间的所有遮挡在一瞬间消失了。

孟季青猝不及防的撞进乔舟盐的眼睛里。

他看上去是赶过来的，一路上很着急，头发被风吹乱了，朝着后脑勺一边倒，裤子上沾了不少泥水，白鞋子也不再整洁，他的脸上还冒着些汗珠。

奇怪，明明中间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但只要一眼，孟季青就能看清他身上的所有细节。

他僵直着站在原地，狼狈地移开视线，但一阵风裹挟着熟悉的味道在下一刻飘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动着鼻子嗅了嗅。

冰凉的手握住他的下巴，他的脑袋被摆成各个角度，被眼前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

可能没过多久，又可能过了很久，那只冰冷的手才从他下巴上移开，转而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

孟季青的头低垂着，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周围的一切都虚化起来。

突然，他虚化的世界里闯进了一张他就在前不久想过无数遍又不敢再去想的脸。

他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孟季青。”

“嗯。”孟季青下意识回答。

“有事没有？”

孟季青看清后才意识到，乔舟盐此刻正跪蹲在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寸不离，孟季青就算想逃开视线都没那么容易。

他摇摇头：“没有。”

“真的？”乔舟盐半信半疑：“这个时候了，不要骗我。”

孟季青忽然涌起了一种很想哭的冲动，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可是眼球下方逐渐汇聚起来的一汪浅浅的清泉还是落入了乔舟盐眼里。

他偏开头，声音有点闷：“真的没有。”

乔舟盐伸出手，没把他的头转过来，只是轻轻划过他的眼睛下方。

指尖沾了点微弱的湿润。

孟季青正站着，忽地背后传来传来一阵温柔的力量，把他推着向前方走了几步。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乔舟盐护到了身后，而乔舟盐正和高总面对面站着，好像正在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

他很奋力地想听清楚，耳边却传来一阵很严重的耳鸣。

他闭上眼想缓解一下，但嗡鸣声却越来越严重，还伴随着睁眼就会袭来的一阵眩晕。

“这边！快！”

遥远的地方好像传来了呼喊的声音，还有重叠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涌来。

“走！”

孟季青感觉自己的手忽然被拉了起来，拽着他朝反方向跑过去。

脚下的地很平整，迎头吹来的风也很柔和，抓住他的那只手已经不再冰冷，高总的声音和身影已经逐渐远去。

他追着乔舟盐的步子，一步一步地逃开，终于，他们在街口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幻影。

车门开的很及时，孟季青被乔舟盐回身一把拉上了车，车门关闭的时候，幻影一脚油门向前冲过去。

在熟悉的环境里，孟季青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刚刚那些如梦似幻的回忆在此刻终于落到了地上，如有实质地像一颗石头硌在心里。

耳鸣与眩晕也如潮水一般退去，眼前的世界变得真实而清晰，窗外的车笛和偶尔出现的行人对谈的声音慢慢让孟季青有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

抬头的那一刻，乔舟盐的声音很适时地在身边响起：“回过神来了？”

孟季青点点头：“谢谢……”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乔舟盐。

你不是在你爸那吗？怎么突然跑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是谁告诉你的？乔诚吗？还是……林原？

他们有没有要你付出什么代价？

……

车外是一片喧嚣，孟季青把窗户关上时，幻影里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那些想问的，萦绕在心口的疑问，他突然就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不是不关心乔舟盐，是他在害怕，害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想要听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