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见面”的意思比“我喜欢你”这句话蕴含的情感浓度还要深重。

我喜欢你，是在一场下雨天里的邂逅，淅淅沥沥的小雨里，我看向你的时候，恰好你也正在看我。

像卞之琳里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不要再见面，是我在这场小雨里和你相遇相知相识，但最后都各自撑着伞朝反方向走去。

我不能沉溺在你的温柔乡里，即使我难以自拔，但我是痛苦的。

我想要往前走，就必须要解决点我的痛苦。

趁着微弱的月色，祁连亭此刻十分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像是中世纪的雕塑家在凛冬创造出的意见艺术品，带着隆冬的冷寂和漫漫。

“顾今，你在说什么？”他无法接受股劲会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像是听到了一句玩笑话一样，他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道：顾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今仰起头来，却看见他颤抖的双睫。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但是现在，她逼着自己一字一句说出冰冷又理性的话。

“我当然知道，你没听清吗？我再说一遍，祁连亭，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要回怀县了，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祁连亭双手颤抖地拉住她的手腕，道：“顾今，我不明白。”

“你回怀县和我们不要再见面有什么直接关系吗？”祁连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你是怕我和你一起回去吗？顾今，你不让我跟着你回去，我就只把你送到车站，我在车站外面看着你上车……”

“我回了怀县，以后就不回来了，不回樟城了。”她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字句铿锵地说道。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祁连亭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顾今，甚至可以看见身体因为过于震惊而跟着晃动。

“不回来，你不回来也没有关系，”他的男子里瞬间闪现出一百种股劲呢不想回来的原因，耐心地挽留道：“你不回来，我可以去找你，我认识去怀县的路。”

顾今闻言愣了一下，她抬眸的时候似乎看见少年眼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慌张和湿润。

“不回樟城，我也不回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他姿态放得很低，身体微微弯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哄着她。

顾今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道：“不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找不到借口的人，就会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顾今，我们不是说一起上京榆大学吗？”

“理由呢，你给我个理由。”

少年的执着就像是野火燎原，来势汹汹，化作热气蒸腾着她。

“没有理由。”

顾今道：“要是有理由，我告诉你，我来到樟城之后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我整天面对我讨厌的人，我恶心得吃不下饭。”

“但我没办法，我只能装，装乖，装开心，装乐观。”

“现在高考完了，我不想装了。”

“我讨厌你们这些有钱人对我的施舍，然而我还不得不伸手感激地接住。”

“我也不想在看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种城市，留给我的只有恶心和痛苦。”

祁连亭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垮了的红杉树，枝条涣散，垂头丧气，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道：“顾今，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其实我……”

“我喜欢你，”顾今像是预知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来着，再一次打断了他的情绪，开口道：“难道只因为我喜欢你，就让我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那我觉得，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比起你在我这里那点微弱的喜欢，不能消除我感受到的痛苦。”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喜欢你。”

“你，”顾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祁连亭，你听清楚了吗？”

“我，不喜欢你了。

祁连亭再一次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双眼不知道什么手遍地通红，一张俊脸上全是慌乱，道：“顾今，你说谎了。”

“凭什么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他的手劲很大，顾今疼得“啧”了一下。

祁连亭的表情立马变得心疼，松了手，直接把她扯进自己的怀抱里，双肩颤抖，心跳声早就混乱成一团。

“顾今，你别这样说，好吗？”

“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好好商量，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顾今的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里，砰砰的心跳声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得她的脸火辣辣地疼。

她强迫自己的心跳声平静下来，不给祁连亭一点儿反应。

像是一块在隆冬里快要死透的朽木，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像是一把吧利刃在切割着他的肌肤和骨肉。

冷得发疼，疼得失温。

也许就在此刻，祁连亭感知到她的决绝。

环绕在她双臂的那只手臂突然松动，昏黑的夜色里，少年把脑袋垂到她的肩头，呼吸声颤抖，“顾今，你不要不说话。”

她不说话，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今呼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祁连亭垂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几分期待。

“祁连亭，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