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东坐在她的对面,借着亮得刺眼的灯光,顾今头一次看清楚他的正脸。
祁霖的眼睛和下巴和他一模一样,岁月赋予他周正的气质和轮廓,又因为在工作上常居高位,他和顾雨晴不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祁远东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声音还算温和,道:“你想吃什么?”
顾今看都没看菜单,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说什么?”
面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祁远东原本的态度时随意起无所谓的,但没想到面前的人没有露出意料中的胆怯,反而冷言冷语,让他稍稍震惊。
祁远东笑了一下,道:“你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说。”
他喊来老板娘,点了几道招牌菜,直接付了钱。
等菜的间隙,祁远东自顾自地说道:“顾今,你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顾今淡淡道:“还行。”
祁远东又继续说道:“你的班主任给我们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开学后成绩起伏很大,近几次考试都在下滑。”
顾今在桌下紧攥着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国内的普通高中都是这个常态,老是强调分数,国际学校就不一样,更注重学生的综合发展。”
“你们真的太辛苦了。”
菜上来了,都是一些浓油赤酱的炒菜。
祁远东拆了筷子却没有动,他眼中闪过一丝为难的神色,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顾今,你想去国外上学吗?”
又是这个问题。
顾今冷静摇头,道:“不去。”
祁远东道:“为什么,这是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燕尔也和你说过吧,我们会一直支持你到大学毕业,如果你读硕士的话也不例外。”
顾今听到那两个字,心中像是被一根巨大的针插进来了一样,剜肉补疮一般的疼。
“你们说要让我出国,是想把我送去一个离你们几万公里,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的地方,是吗?我回不来了,就没人知道你的妻子抢走了别人的人生,还把人害死了这件事,是吗?”
“你们再给顾家点钱或者去给我姑姑上柱香。”
“然后你们一家是三口,哦,四口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过着你们的好日子,对吗?”
没想到面前的女孩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事情,祁远东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但他不能就地发作,又道:“这件事情燕尔和我说了,她说当年她被逼得没有办法,考不上大学家里人就逼她嫁比她大十几岁的时人,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姑姑,对不起你。”
顾今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为什么她要走的路要踩在别人身上,她走投无路,我姑姑呢?我姑姑这辈子都被你们毁了。”
“你听到你的妻子间接毁掉了一个人,你竟然没有一丝动容?”
顾今的话像是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狠狠地扇在祁远东的脸上。
一个男人的尊严被击碎了一地,祁远东有些压不住气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想要的补偿我们都尽量满足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顾今咬牙切齿道:“公道呢,这世界上难道没有公道吗?”
祁远东冷哼一声,道:“那你想怎么样呢?你去报警,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二十多年来,还有谁会去较真?”
“就算你把燕尔告了,顾今,你才十八岁吧,你觉得你会告赢吗?”
“告赢了之后呢?我们都是小亭的家人,你到时候要怎么面对小亭?”
“顾今,小亭为了你放弃了国外的常青藤高校,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课,说是要和你考一所大学。你伤害了他的家人,你对得起他吗?”
“如果他为了你,离开了祁家。”祁远东盯着顾今逐渐变化的面孔,心中的怒气逐渐平静。
一个涉世多年的成年人能够很容易用几句话拿捏年轻人,击碎她的心理防线。
“离开了祁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让他以后和你回怀县?变成一个普通人,住在一个小破房子里,整天为了柴米油盐烦神烦心?”
“顾今,你说燕尔毁了你姑姑的人生,而你现在那么执着,又何尝不是走在毁掉祁连亭人生的路上。”
“你出国,对谁都好,知道吗?”
她出了国,就见不到顾雨晴,那些事情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悄无声息地消散。
同时她也要一辈子活在怀其恨和承其恩的矛盾之中。她就必须把这份恨意藏在心底,然后若无其事地对着他们笑,甚至在每一次获得成就之后还要对他们感激涕零。
顾今想,如果这样,自己何尝又不是踩在姑姑身上才能走出自己的路呢。
但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只能选择逃离这些人,然后成长到足够强大才能对抗他们。
所有人都在忘记姑姑的痛苦,但她要把这份痛苦刻在心里最显而易见的地方,永世不忘。
顾今咽下喉咙处的酸涩,定定地盯着祁远东,道:“我不会出国,我会在国内上大学。我会离你们祁家的人远远的,你们错了就是错了,就应该一辈子活在羞愧和痛苦之中。你们可以忘记,但是我不会忘记。”
她的倔强不允许她低头,腰板挺直,双目炯炯,像是在向他宣战。
顾今嚯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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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今疯了一样地学习。
带着痛苦,铆足了一股劲头。
比焚膏继晷还要执着,比悬梁刺股还要决绝。
五点的闹钟起床,凌晨一点才上床睡觉。
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明显不够,但困意带来痛苦,痛苦让她无比清醒,清醒就能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走。
三模考试,顾今考了668分,年级第三。
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顾今考了679分,年级第三。
这些日子她像是在一间黑屋子里洗衣服,不知道洗到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洗干净。
她还能坚持。
坚持刷题,坚持背书。
还有坚持不去想他,见他。
每一条信息都被她用学习搪塞拒绝。
祁连亭似乎也能理解她,又或者也在怕自己考不上。
他们已经25天没有见过面了。
没见面的日子里,一个人想的是未来,一个想的却是当下。
一个人奋不顾身,用尽全力地跑向一个约定好的终点。
一个人却在半路闯进了一片荆棘地,在里面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