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又是连绵细雨。
雨丝如针,斜斜扎进墨色的密林,腐叶与湿土的腥气混着淡淡的阴寒,在林间漫开。
老树枝桠扭曲交错,像无数只枯手伸向夜空,偶有磷火从草窠里飘起,明灭间映得树影幢幢。
风中夹带着黏腻,阴冷的气息,吹在身上冰凉透骨。
林盏与林柠并肩走在湿滑的小径上,衣摆沾了些泥点,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噬。
远处城里时隐时现的人声昭示着还存在于真实世界,但仔细去听又觉恍如隔世。
为了不被劈到,林盏还穿了避雷服,伞也没打,单手拎着一盏光线昏暗,豆大火苗的油灯。
那是盏铜皮老油灯,灯座锈迹斑斑,盘着缠枝暗纹,灯芯焦黑蜷曲,灯油浑浊发暗,上面盖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薄玻璃罩。
冷风一吹,光只照得亮身前半步,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在斑驳泥土上忽明忽暗。
“我不会让你成为魙。”林盏的声音平淡无波,毫无波澜,“人还向往自由呢,鬼又怎会甘心被束缚?”
他的眉眼一半浸在昏暗阴冷里,一半被闪电的冷光勾勒出柔和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带着几分神秘。
转瞬雷声轰隆滚过,天地又添暗沉,又一道闪电划破夜色。
林盏全程留意路面,他瞟了一眼夜空,若有所思。
林柠侧头看林盏,全然没有一点邪祟的样子,乳白色瞳仁漾起暖光,神情温顺,半点不拖沓紧跟着林盏。
“哥......我自愿的。”和林盏聊了不到一个时辰,林柠放开了不少,虽然音量还是不高,但好在不结巴了。
“好好,我知道你自愿。”
“害怕的话就拉住我的手。”林盏欣慰地微笑,把手拿出来给他牵,“只要你不碰到我的血,一般不会受到伤害。”
因体质特殊加卦术奇绝的操控,林盏能碰到鬼祟。
但同时,鬼祟也能碰到他。
林柠一听脸上止不住地开心,犹豫半分后把手缩进袖子,往下飘一点,伸手去牵住林盏。
林盏一握,瞬间察觉触感不对,自己将手伸进林柠的袖子里,掏出那只黑黢黢的小手。
林盏拿灯一照,眉头皱起。
“好好的小白手......”林盏仿佛在自言自语道,边说边轻揉那只小手,“还有哪里黑,你哥我都给你揉白。”
手确实变白了,但孩子却不说话了。
林盏疑惑抬眸,看到他要哭不哭的眼睛低垂着。
“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踉踉跄跄什么呢。”林盏笑着抓了一把林柠的头发,温声道,“不信你哥呀?”
“哥,我信你,我信你的。”说话间,林柠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瘦小的身形上穿着薄薄的衣服,款式早已过时的衣服上还有黑块污渍,怎么消也消不掉。
他没有影子,有也会是小小的一只。
林柠掩饰不住心情,无比欣喜,手握住就不撒开了,似乎很早就渴望这份来之不易的热源。
林盏垂眼盯着他,眼底神色微变。没再笑,也没再说话。
走了大致半个小时后,林间骤起一阵冷风,树叶混乱砸落,四肢八叉的杂草也见势挥舞。
下一秒,黑林又归于死寂,静得只剩雨滴砸落在树叶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空灵又诡异,像多人的脚步声。
林柠感觉头皮发麻,好像忘了自己是个祟,冰凉的小手紧紧握着林盏温热的手。
林盏牵着的左手没有放,右手将昏亮如始的油灯交给林柠,随后从布袋里抽出一把铜钱缠柄,红符刻身的桃木剑。
猝然,一道棕黑色影子从面前十米外的树根下窜出。
那棕黑色活物全身竟有成年男子大腿粗长,躯壳斑驳,浊液从口齿中流出,狰狞又作呕。
它扭动身子,爬行飞快,直直扑向一人一祟。
林盏神情淡然,脚步不曾动半分,没有动作。
林柠被吓得不轻,虽为鬼祟但求生欲望强烈。
他下意识以为林盏也害怕虫子,便想首当其冲。
但他没撒手,飞快上前半步挡在林盏面前,凝聚气力,周身白烟骤起,眉眼凌厉。
林盏突然左手发力,轻轻一把拉回他,食指中指掌住桃木剑,拇指从兜里捻出一张黄符向前一甩,精准落在那活物头上。
那活物周身瞬间被火焰包围,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在地上打滚,几秒后便化为灰烬。
林柠见此松了一口气,后怕地握紧林盏的手。
说实话,从他活着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大虫,两手抖个不停。
林盏仍旧没什么反应,似乎在发呆。
“哥……”林柠刚想问候他的情况,突然感觉到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正如脱弦之箭般朝他们冲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在他准备防御的前一秒,一条青面獠牙,狰狞凶残,口齿足有两米长的大虫从背后的树丛里跳出。
命悬一线的瞬间,林盏攥紧桃木剑,以左手为轴身体转半圈,先大虫一步做出动作。
桃木神剑汇三分气力,射发灿灿金光。林盏后撤半步,铜柄控力,剑身破空,朝大虫头部中线重重劈下,尖锐的嘶吼声响彻林间。
林盏全程没说一句话,斩杀后利落清理收剑,似乎不打算再用。
林柠被掏了魂似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至后背贴上来温热的体温才回过神。
还没来得及嘘寒问暖几句,偌大的林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声响,很像很多爬行动物在地上飞快匍匐而来。
紧接着,四周的草木泛出声响。
林柠紧绷着身体,而接下来出现的场景更是让他僵在原地,甚至都忘记了发抖。
树根草丛里,接二连三地涌出各种各样,大小各异的毒虫,密密麻麻爬满地面。
与之相伴而来的还有从暗处现身的邪祟。
一时间,邪气之重盖过了电闪微明的夜空,林柠手中的油灯更是瞬间掀灭。
“真是见了鬼了。”林盏眸光微沉,扫视四周树木排布、邪气流转的轨迹,指尖轻叩剑柄。
“该来的不该来的今天竟然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