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副态度给上次大哭大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倒像是知道硬的不行,打算采用迂回的软技术突破。
徐遇安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反正苏家这对龙凤胎个顶个的聪明,先让孩子见见糖衣炮弹和社会险恶也不错,总比将来糊里糊涂的,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好。
只是林家那边虽然消停了一会儿,苏家的那些远亲们却又跳了脚。
这事儿放在那群崇尚魂归故里、安土重迁的老一辈人眼里,到底是属于“大逆不道”的。
几个远房族老们见说不动苏月和,又看苏明章那一副随他们去的态度,便只把电话打到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如今也没了心思跟人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将他们那点话里话外想借着这个由头重修祠堂的小九九挑破。
“先辈的儿郎们可以葬在祖国各地,我们的儿孙为什么不行。当年舍生忘死救亡图存,如今吃饱了一个个嘴都闲了,倒是把那些陈规陋习都捡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再没有打过来。
回燕城的飞机,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落地。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把机舱里照得亮堂堂的。
原本上面想派个礼仪队列个阵仗来迎接,被老太太用电话回绝了。
她说没必要浪费国家资源,低调将人送回来就行。又说希望能将这部分预算挪到另外两个牺牲的队友那边,连孙子的抚恤金都一分为二地补贴了过去。
那边连呼吸似乎都停了几分钟,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句:听老领导的。
燕城这边的丧仪办了两日。老太太年近九十,身子骨却还算硬朗。她撑着没让人扶,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
入土的时候,她就站在墓前,风将吹她额前的白发吹的有些乱。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苏令望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掉下来。苏令闻抿着嘴,眼眶红红的,但背挺得很直。老太太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两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礼毕,老太太谢过了那群拨冗前来的各家老友与远亲故旧。抢在林家开口之前,先行一步让俩孩子陪着自己回了郊区的别墅。
苏明章陪着妻子去医院又做了体检,决定到疗养院住一段时间,好好调养一番。
虽说儿子儿媳去世这件事情实则怪不到苏月和身上,但当初在儿子这条路上推了一把的是他这个亲姐姐,是怎么也生了些哽结。眼下只能先让这阵痛期过去,再说别的。
苏家公司的事情虽然大多由二叔撑着,但随着苏明章的暂时离开,有部分事儿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到了苏月和身上。
公司、法务、财务、家族信托的一堆人,从书房里进进出出。
她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人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瘦的轮廓现在像是被刀削过一遍,颧骨下方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崔望舒调任到了燕城的新闻台做事,带着上面下发的任务来,想做一篇专题报道。
题目是早已准备好的,回答是苏明章的大秘草拟的。稿子送到苏月和手里的时候,她划掉了那些属于自己扶贫工作的部分。
崔望舒有些犯难,这次报道本就是上面打算围绕苏家树立一个典范。但还是顺应了苏月和的意思,带着采访内容回去了。
徐家本不该多留。一是香港事务繁多,二是婚约解除的时间不过几月。如今丧仪已经结束,若是再过多逗留,倒是难免有人说闲话。
徐镇业特地挑在了苏家远亲们启程之前的早上离开,怎么也算过得去。那晚便照例拜会了老太太,计划在燕城住一晚,预备着第二日一早启程。
苏丝弦带着沈初蔚,到别墅陪着老太太和那俩孩子。等那俩龙凤胎和徐遇安依依不舍地道完别后,她把徐遇安拉到一边,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
说刚才老宅的管家打电话来说,姐估摸着发了烧,又不肯休息。奶奶打了个电话过去,放下电话又说姐心里头堵着,我们这些家里人劝只怕会适得其反。
半夜,徐遇安溜出了酒店。她没敢叫司机,怕惊动爹妈和老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苏家老宅的地址。
车子在燕城空旷的夜里驶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到了老宅那条安静的林荫路。
她让司机停在巷口,自己走了一段路。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管家大概得了信,在门房那里等着。见她来了点了点头后,便赶忙领着她穿过院子,走过那条她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抄手游廊,到了苏月和的书房外面。
那个站在门口踌躇了老半天的佣人见她来了,像见了救命恩人似的。连忙将手里那盛着一碗清淡的鸡蛋面和两粒退烧药的托盘,塞进她手里。欲言又止地朝她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徐遇安走进去的时候,苏月和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像是随时能把人精神压垮的文件。
她依旧穿着白日会客时的正装,脸颊上有一层病态的薄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遇安脸上,花了好几秒才确认面前站着的是谁。
徐遇安端着托盘走过去,也不管苏月和正在看什么,只伸手把她掌心里的笔抽走,又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最后将那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鸡蛋面和感冒药摆在正中间。
“先吃药还是先吃饭,自己选。”
苏月和愣了好几秒,眨动着疲惫的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站在自己对面,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来客。
她伸手把桌角那份文件拿回来,递到徐遇安面前:“我这几天让人去核清了一下资产目录上的东西,你看一下。”
徐遇安接过来没有看,把它放在一边,凌厉的目光还是盯着她。
苏月和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徐遇安看着她动了筷子,才把那份目录文件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林家当年的家底确实厚,给两个孩子留的那些东西,按照如今的市价估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苏月和没多少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徐遇安没接,歪着脑袋斜睨了一眼药。等苏月和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她这才放下手里的目录,拿起那个纸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苏月和的名字在她的签名旁边,跟她小时候在自己那些成绩堪忧的试卷上签名的字迹一模一样。
“刚才你哥把录音发给我了。我明天找律师团队再商议一下,林家的事情我会解决完再回去。这几个月的时间,能不能请你……。”
“不能。”徐遇安把文件放下,撇了她一眼。“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的好吧。”
她原本想坚持个几秒,等着苏月和能自觉表现一下。但在那双还带着一层病态薄红的眼睛里,刚透露出了点无力与疲惫时,便连忙补了一句。
“除非你现在立刻马上躺到床上去睡觉,说不定我能大发慈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