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章靠在电梯轿厢壁上,抬手捏了捏有些发麻的右腿。年轻当兵时落下来的旧伤,随着年纪上来愈发嚣张。人不能不服老,更要在退步之前为家族考虑好新一任的接棒人。
当年苏老爷子给家里的安排便是让自己转仕途,老二接手家里的生意。这么些年来互为表里,走得还算顺畅。
他自认没有父亲当年那副运筹帷幄,能牢牢把控住家族这艘大船,在此起彼伏的巨浪滔天中屹立不倒的能耐。
苏家下一代这么些儿孙里,苏月和是最适合的继承者。而她却偏偏是那个最将道理,又是最不讲“道理”的人。
不管是在他们那个阶层里长大的孩子们早就习以为常的联姻,抑或是长辈们安排好的前程。那些世俗的康庄大道,被她如弃敝屣的划归到一边。
苏明章也做不到像那些撒泼耍赖、满嘴“伦理纲常”的家长一样。把传宗接代、女子主内这类将人工具化的腐朽思想,强加在这个让他骄傲又无奈的女儿身上。
苏月和不是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版本,而是现实主义底色中仍怀理想的人。这种人往往无可指摘到让人牙疼,却又会是各方博弈妥协后最佳的人选。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苏家需要在这次换届的风浪中以退为进、试图站稳立场时,她这棵在基层扎根了十余年的直木,便是最挺直的一根桅杆。
苏明章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金属门上,二人隔着一条门缝的影子。
“遇安那孩子在这边养着,徐家肯定是不会放心的,估计过几天就会来人接走。这些日子里你多上心,照顾得好些,免得两家将来为了这事儿生份了。那些分寸……你自己把握。”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刚好响了一声,门向左右两边敞开,将二人的影子拉向了更远的两端。外面的走廊灯光涌进来,苏明章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明年婚约解除了,人家小姑娘还要过自己的日子。你之后的位置也不一样了,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等了几秒,没有听到身后的回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苏月和依旧站在电梯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几秒后电梯即将关闭的提示音里,那道平稳地落在前方虚无处的目光挪到了自己的脸上。而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赶在电梯关闭前,迈步走了出来:“知道了。”
苏明章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那些被时间打磨得过分规整的线条里读出点什么来。只是一无所获的结果又在告诉他,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电梯门在二人身后轻声合上,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住院楼大门,夜风从旁边的树丛里穿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凉意。
公务车停在门口,跟了苏明章十余年的秘书站在车门旁边候着。看见二人走近,拉开了车门。朝苏月和笑了笑,算是打过了声招呼。
苏明章往车边走了一步,膝盖明显僵了一下,左腿的动作比右腿慢了半拍,赶忙伸手扶着车门边框稳了稳身子。
跟在他身后的苏月和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苏明章低头看了一眼女儿搀扶着自己的手,朝她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后排。
秘书从包里拿出那条徐遇安多年前到瑞士旅游时,特地购买回来给他盖腿的羊绒薄毯递给了苏月和,朝着车里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自从当年“一意孤行”的叛逆行径后,父女俩久不见面。一见面的对话,又被公务填充得满满当当的。那关系硬得跟许久没使用的洗碗海绵似的,就是缺少一点水来润滑润滑。
这位秘书叔叔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这俩父女都是一副嘴硬心软的“好脾气”。苏月和也没辜负这番好意,接过那条毯子,弯腰钻到了车内。
苏明章偏过头看着仔仔细细给自己盖上毯子,又小心压了压毯子边角的女儿。车里的顶灯照在她脸上,把那些被山风磨出来的粗糙和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下。再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带着点父亲式的絮叨。
“这段时间忙完了,你多注意休息。没事的时候给你弟弟打个电话。劝一劝他,都是有妻儿的人了,老在那边待着不是个事儿。”
苏月和站起身,扶在车门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她退后一步,看着秘书将车门关上。那辆公务车缓缓驶出医院的院子,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的灯光吞没,方才转身向着住院楼走去。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让这两位小祖宗待在一起,就跟化学课上把钠丢进水里一样。要是没闹腾到让人头疼,都算是物质本性出现问题了。
而当苏月和再次走到病房门口时,里面的动静倒是没她想象中的激烈。她看了看不算太早的时间想着帮忙送客,免得一个开夜车赶不上明天的拍摄,一个情绪激动到伤口裂开。
但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的“联姻”议题,以及徐遇安就这场临时加戏的合同如何谈一个更好价钱时发出的故作轻松的笑意,让苏月和停住了去握门把的手。
她没有推门进去,转身沿着来时路再次到了医院大门,又走到马路对面那间还亮着灯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包烟。
道路两旁各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丛,被雨水洗得发亮。苏月和站在一家早早关了卷帘门的服装店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这位给落难大小姐带去过一丝温暖的功臣,曾被用来泄愤一般的丢还给了自己。
按了好几下,那历经一番磨难的打火轮才勉强擦出了一小点在夜风里跳了两下勉强稳住的火苗。她点上烟吸了一口,抬头看着街对面住院楼那一排排整齐的方形窗户,慢慢将那些白色的愁绪吐了出来。
当年她执意要走这条路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打定主意把资源往弟弟那边倾斜了。她说不结婚生子,要把这辈子献给工作,那他们投资苏家另一房去培养后代,这种做法并没有错。
只是大概谁也没想到,那个好弟弟跟她是一副脾气,怕是但凡那媳妇儿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估计也能咬死了不结婚。
但就算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依旧没有按照长辈安排的路走。反倒先斩后奏地跑到云南去缉毒,彻底打乱了家里的计划。
而自己这个长姐,不过是卡在了时间刚好合适的节点上,被拉来先占着位置的活靶子。
说实话,她跟弟弟之间没有什么嫌隙,反倒有些感激他能帮自己扛起一部分来自上方的压力。在哪里工作都是工作,只是脚下踩的位置不一样。比起燕城那些软乎的地毯和实木地暖,她倒是觉得这片山水更让她觉得踏实。
烟烧了大半,苏月和又想起了徐遇安。徐大小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尤其是对喜欢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洁癖”。
比如小时候丢了个小铃铛的那个长命锁,她宁愿残缺着也不想它被任何外来的东西“污染”。
而自己在前面那些“讨好”,在此刻知道那些弯弯绕的她眼里,恐怕已经被归类到哄着大小姐配合演出的手段。
以她的脾气,若是动作快点,怕不是今晚就该打电话给她哥安排飞机跑路了。等回到香港的豪宅,把脑袋埋在被子里,越想越气的时候再拿枕头当作自己,狠狠揍一顿出出气。
但她不会说理由,就像昨晚她没有睁开眼睛时一样。那个吻和那句话都留在了眼皮底下,谁都没有把它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