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知道那晚被自己“嫌弃“着送走的苏月和,是否在刷完牙后回来。因为在那个似乎带着种奇异安抚力的吻里,她睡了离家以来最香最沉的一个好觉。
那些刻录着年少记忆的影像,猝不及防地与如今这道落到自己脸上的目光重叠在一处,徐遇安倒是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赧然。她避开视线,搁在被窝里的手指抠了抠床单:"我又不是小朋友了……才不需要那个。"
好似有了闲情逸致逗一逗这位今晚格外老实的小祖宗。苏月和轻轻挑了一下眉,装着疑惑不解地等她把“那个”是“哪个”解释清楚。
徐遇安还没傻到像是某只愚蠢的青蛙,真的往这锅温水里跳。她把自己慢慢地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鼻尖。打了个假得要命的哈欠,含糊不清地催促着。
"你……你快洗洗睡吧。"
苏月和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伸手把病房的顶灯关了。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转身走进了浴室。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的声音细碎而清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过来。徐遇安的呼吸被这些嘈杂打乱了节奏,她闭着眼缩在被子里,心里为刚才那句过于生硬的拒绝,生出了些悔意。
虽然不知道苏月和这几天发的哪门子的疯,又是送吃的、又是伺候病号外加守夜的,连未婚妻的名头都说得顺嘴无比。但刚才那可是白白得来的便宜摆在眼前,早知道自己的脸皮就该厚一点。
而且比起某人那副老神在在的可恶模样,自己刚才那句"不需要"说得也太硬了。
就在徐遇安陷入没发挥好的惋惜之中时,浴室的灯灭了。折返回来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踩在徐遇安因紧张而隐隐颤抖的眼睫上。
直到那动静在床边停住,她更是感觉自己那副装睡的模样,十分里有百分的不太自然。
那个可恶的老女人,多半是在看自己装不下去的笑话。等着自己睁眼投降,用落败后不耐烦的语气说。你看什么看,没看过睡美人啊。
她给了自己三秒钟的缓冲时间,预备待会儿给自己一个痛快。但倒计时刚数到第一秒,一股牙膏特有的薄荷味道便钻进了她的鼻腔。
第二秒,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是怕把她弄醒似的,那个极轻的吻在额心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于第三秒离开。
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长到足够让人感受到它的轮廓。
徐遇安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好像在这几秒钟里骤停了一下。她强行忍住了想要睁开眼的冲动,也忍住了那句反应过来时已经在舌尖上转了三圈的话。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女人,居然干这种趁人不备偷亲的举动。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和表情,可最终还是把它咽了回去。
一种介乎于世交好姐姐和未婚妻之间的模糊地带,一旦开始画上界线。那随之而来的,就是谁先开口谁尴尬的局面。
而那个管杀不管埋的老女人,则像是料定了她不会有反应一样,从容自若地转身在旁边的床上躺了下来。
时钟转了半个点,徐遇安的脑子里依旧乱得厉害。她开始嫌弃今夜的月色这么亮做什么,又责怪起某道呼吸声打扰到了自己的睡眠。自己这个病号睡不着,某个陪床的倒是睡得香。
睡梦中的苏月和多半是接受到了身旁传来的幽幽怨气,原本平躺的身子竟朝着她这边侧了过来。
下意识循着动静偏过头的徐遇安,正瞧见月光落在那张被岁月雕刻得线条分明的脸。那个刚刚亲过她额头的地方,此刻安安静静地抿着。
打啵这种事儿明明该是情绪正浓的自然产物,轮到苏月和身上却要把刷牙上八百遍之后才肯亲一下。亲得还不是嘴,亲个额头也就这么蜻蜓点水地一下。弄得自己皮肤上像是抹了毒药似的,多一秒的接触都能让人嘎巴一下死掉。
那她苏月和以后要是跟别人滚床单呢,是不是得在之前给全身消个毒?
有些东西注定开了个头就会不受克制地往某些个不太对的方向滑过去。
反应过来的徐遇安赶紧在心里念了八百遍“色即是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回去。念着念着,眼皮合上了,呼吸也真的慢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的陪护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徐遇安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这要是一大早睁开眼就看到那张脸,自己还不得结巴死。
今天的访客不少,穆老和村子里几个相熟的朋友来看了她,穆老没多说什么话,坐在床边把一小叠新的画稿放在她床头,让她闲得慌就看看,别把功夫全荒废了。
晚饭是小杨夫妻俩顺道带来的,说是上面来了领导,崔记者也在,苏主任正陪着呢,估计要晚点才能过来。
徐遇安一个人把饭吃了,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刷得昏天黑地。
忙,忙点好。陪领导吃饭,陪学妹采访。都这么忙了,还过来干什么。
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她赶紧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好,正酝酿着一副带着幽怨的表情准备开口抱怨,却在看清推门进来的那张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明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儒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的时候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徐遇安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赶紧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声招呼:“苏伯伯,您怎么来了?”
“公务下来看看受灾情况,顺便来看看你。”
苏明章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骨汤香气弥漫开来。他把汤倒进小碗里,递到她手里,“你小时候最喜欢喝陈姨煲的汤了,你卫阿姨让人熬了,托我带过来的。”
徐遇安捧着那碗汤喝了一口,汤鲜味浓,是那种被时间慢慢煨出来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
“童年的味道,真好喝!谢谢苏伯伯,我待会儿就给姑婆和卫阿姨通个电话,跟二位长辈汇报一下恢复情况。”
“你只管着先喝,别的事情有人去做。”苏明章笑了笑,伸手朝着门外指了指。
徐遇安歪着脑袋听了一耳朵那动静,是苏月和特地压低声音,好像在跟什么人解释着什么。
那一声声的“是我的疏忽”“下次不会了”“好的奶奶,我知道了”之类的透过虚掩的房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