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报出名头,就能让那个村子里那群调皮鬼老老实实的苏大主任。在此刻活生生变成了一个做错事情挨训的小朋友。
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认错声,手里捧着那碗热汤,徐遇安心里那点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了。她连忙开口替苏月和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她没关系。”
苏明章摆了摆手:“别给她开脱,该训的就是要训。让你来这里是她提出来也点了头的,照顾不好你,那就是她的全责。”
正说着呢,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苏丝弦两手空空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下摆塞进深色的直筒裤里。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很淡,但五官依然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影后大驾来到,先是笑着跟大伯打了声招呼,然后极其顺手地拿过床头柜上的香蕉慢悠悠地剥开。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徐遇安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
“哟,听说你把自己摔成瘸子了?”
“你才是瘸子。”看着她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徐遇安熟练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在川西拍戏吗?怎么,剧组缺盒饭了?来我这蹭吃蹭喝。”
苏丝弦哼了一声,咬了一小口香蕉:“下戏了,顺道来看看。免得某人说我不关心她的死活,记我半辈子。”
她溜达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徐遇安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发出了一连串各种语调的啧啧感慨,
“造型不错。回香港拄着拐杖的时候,记得跟狗仔打个招呼,拍好看一点。”
徐遇安反唇相讥:“我的照片都是直出的好吧,又不跟你们似的,发个通稿都要用上精修。”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苏明章在旁边看着,跟多年前一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好在这时候管事儿的人进来了,苏月和只用了简单的一个眼神,就让这两只互啄的小学鸡老老实实地偃旗息鼓。
苏丝弦自觉地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知道知道,我保证不气得她拖着这条腿追着我打。”
苏月和没有接话,转头跟苏明章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徐遇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苏丝弦那张为大屏幕而生的精致脸蛋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家沈总前几天在美国参加慈善晚宴上的女伴,是Spencer家族的小女儿吧。我在表姐的生日宴上见过她,听说她好像是你老婆在剑桥的学妹?”
苏丝弦的笑容顿了一拍,但她很快就把那个停顿捡了起来,轻飘飘地反击了回去:“对啊,当年我们在荷兰准备领证材料的时候,她还帮忙开车了。不过说起学妹,我姐那位在大学里每天给她送咖啡送到她毕业的亲学妹,这些日子出没得很是频繁啊。”
“人家现在是记者,来采访受灾情况的,公事公办。”徐遇安哼了一声,把汤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再说了送咖啡送到毕业又怎么样,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苏月和可是找我妈咪问过,我习惯睡的床垫是什么牌子什么软硬度呢。
“她明年要回燕城?苏丝弦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表情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又被恍然大悟所取代:“难怪,大伯明年要退二线了。”
这次换成徐遇安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明章明年要退,苏月和明年要调回燕城。两家在两岸的那个联合开发项目,为时两年的婚约。所有那些她之前觉得已经理清楚了但其实还隔着一层薄雾的信息,在那一瞬间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难怪是为期两年。这不仅仅关乎两家在两岸的联合开发项目,更是要给两位的交接班护航。
等苏月和回到燕城、往上走了。以她那时候的身份,身边多自己这么一只花花蝴蝶可就不太像样了。所以婚约刚好可以在明年年底取消掉。时间算得刚刚好,不多不少,简直是完美。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被子上微微收了一下。苏丝弦大概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那副惯常的嚣张忽然松动了,噗嗤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感叹:“哦呦呦,说好的只是联姻呢,你这副表情倒是恋恋不舍啊。”
徐遇安像是被个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谁恋恋不舍了?我是在算这笔买卖我亏了多少。两年时间,搭进去一个未婚妻的名头,还得陪着演戏。我是不是该跟你们家谈谈价钱。”
苏丝弦还想继续说什么,病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她的经纪人,手里举着手机示意时间来不及了。
她站起来,掏出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恢复成了影后的模样:“那些个心眼咱们是猜不透的,习惯了就好。你就好好养着,别瞎想。天塌下来,都落不到咱们这些不走寻常路的‘叛逆分子’头上,苏家那些个老派传统有庭和哥顶着呢。”
人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徐遇安一个人坐在床上,面前那碗已经空了的汤碗还残留着余温和醇厚的香气。忽然,她从中闻到了一些来自各方各面的补偿味道。
那一份由自己亲手签署过的合同上,明码标价的将什么时候开演、什么时候杀青都标得清清楚楚。
所以,没有人会去考虑这份感情能不能延续,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戏。
演完了,就各自回归各自的位置。她会再次变成那个跟苏家世交的徐家小女儿,而苏月和会回到她那条上升的轨道上,继续往前走。
毕竟很多年前,她在苏月和身上就得到过答案。她不是同性恋,不具备跟自己假戏真做的前置条件。
刚开始演的时候都好,顶着这个热乎名头什么都新鲜。但真的把剧本翻来覆去读读透了、演的多了的时候,人就难免会有些从心到身透出的疲累。
如今倒像是温水煮青蛙的那炉子下头,火星“哔剥”一声炸响,“嗤”地弹射到自己这只身处温水尚不自知的“愚蠢青蛙”的脑门上。
颇为好心地提醒着自己,该出来晃晃,免得泡晕了脑子。
徐遇安低下头,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看一眼就烦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最快明天下午六点左右的飞机。”
徐遇安被这反应速度噎了一下,嘴硬地扯了两句:"谁说我要回去了?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家里怎么样?"
徐国清在那头嗤笑了一声,无情地揭穿了她:"得了吧,你这卖惨撒娇的内容该打给爹地妈咪,找我的都是脏活累活。"
徐遇安突然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嘴巴硬了半天,那些矫情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就明天,你不许问理由。”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徐国清像是被这句嘴硬给逗乐了:“想回家又不需要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