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养父是这样子的,更何况他本来就是……”陆晴顿了顿,“想关心就直白点,别以后都知道了,没一个愿意管你。”
“不管就不管,遗嘱我已经写好了,如果老大愿意的话,就养他,不愿意他吃喝也没问题。”贺父靠在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陆晴叹了口气,“一开始嘛要把他扔掉,后来被老爷子打死都不肯把他放在老宅,现在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你一个亲爹对他的态度都不如我,你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知道在你身边,他不会养歪的。”贺父沉默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陆晴给整笑了,抱着胳膊轻笑了声:“你跟他说话就没一句好好儿的,还指望我对他有好脾气,真以为我是圣人吗?”
“你不是吗,”贺父说,“就算不是,你想怎么对他我都不会干涉。”
“你有病吧,”陆晴平静地问,“我真心建议你去检查一下,万一霄霄是遗传的你怎么办。”
贺父进了趟房间,门没关,过了会儿又出来,给了她一沓资料:“我去检查过了,至少老大和星朗肯定不会有问题。”
“哦。”陆晴接过来,也没看。
过了会儿,陆晴低头看了眼,这种医学资料又不是她专业,看了也没意思,只是实在不想跟他对视,“你自己愧疚,就对他们俩好一点,把不舒服呢都留给自己,别拉着别人跟你一起不舒服。”
贺父没吭声。
“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在他们面前区别对待,遗嘱你怎么写是你的事,如果因为你自己不舒服影响他们兄弟感情,”陆晴推开门,偏头瞥了眼,“我做事一向不计损失。”
咔哒。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贺父在门外待了很久,看着医生和管家也睡觉了,家里再次变得昏暗,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这段已经模糊的记忆早就随着成长碎成水流逝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片段,七零八落地散在脑子里。
但贺谦霖依然记得,这个时候,他还是会喊陆晴叫妈妈的,在任何一个平常的白天。
没多久,贺谦霖就发现那个嚼舌根的佣人不在家里了,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忐忑的内心得到缓解,反而更加重了他的害怕。
一件事能在一个小孩子心里藏多久,贺谦霖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时不时冒出脑海、夜里常常噩梦的情况下,也能藏住整整三年。
大哥的高中三年,家里一直保持着平静温和的氛围,贺霄对此的要求很高,最好是家里都是会呼吸的透明人,神奇的是全家就连贺星朗也坚持做到了。
贺霄的成绩毫无疑问,又是老爷子的心头宝,一边在首都大直博一边跟着老爷子管理家族集团。
这让贺霄的大伯和表哥感到了深深的压力,于是全家温和气氛的转折点、贺谦霖的噩梦之夜,在那一天一起爆发了。
那是贺谦霖至今不愿意回忆的一天,却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一点点细节都清楚的印在脑海里。
三年后。
那天陆晴的话贺父大概是真听进耳朵里了,他开始不断地给贺谦霖暗示,鼓励他去走其他专业。
贺谦霖的成绩非常好,虽然达不到贺霄的水平,但完全高过贺星朗。
然而,每当贺谦霖捧着成绩给爸爸妈妈看的时候,总能敏锐地感觉到爸爸的不高兴,妈妈微笑下对二哥成绩的忧虑,以及二哥因为成绩被摁着学习时的怨气。
很多次后,他开始向贺父期待的方向发展,学习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的乐器,颇有天赋的绘画,以及各种风雅高深但跟继承权越来越远的东西。
陆晴并没有阻止,只是提醒他,“不要再给哥哥抄作业了,他会养成惰性的。你上的课不要跟哥哥讲。”
为了让二哥起码有个不丢脸的文凭,陆晴把他所有沉迷的音乐课、马术课等等都停掉了,全部改成了文化课。
贺父则是在二哥备考的关键时候,趁陆晴带着贺星朗去拔牙的时候,单独拉过贺谦霖跟他说:“你是我们家领养的孩子,我会保证你一辈子好吃好喝哪怕你不工作,所以学习对你来说并不是很重要,你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毕业证就可以,不要跟你大哥二哥抢,尤其不要跟你二哥抢风头知道吗,马上要过年了,我相信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好在贺谦霖本来就比较无欲无求,他没什么反应地点了点头。
贺父盯着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贺谦霖被他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两步,“爸爸,还有什么事吗?”
“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贺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要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贺谦霖立刻说。
“?”贺父愣了下,“为什么要租房子?你不想在家里住了?”
“我中午睡觉方便,可以省掉路上的时间。”贺谦霖说。
这倒也是实话,只不过是不太重要的那一部分。
“哦,”贺父想了想,“山水居的可以吗,三楼,你上去也方便。我给你钱,不要租,你自己买,至于你要怎么用它,我就不管你了。”
“嗯。”贺谦霖点了点头。
“不要跟你妈妈说,”贺父又问,“是不是星朗那小子又要偷偷去上音乐课?”
贺谦霖没吱声。
他说谎就是这样子,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贺父没拆穿他,只说:“别让其他人知道是你自己买的,就说是租的。星朗你多劝劝,以后总要帮他哥哥分担的。”
“嗯。”
但贺谦霖并没有听他的话,他在山水居租了个房子,然后把剩下的钱给了二哥。
贺星朗震惊于弟弟的大方,告诉他不能这么手松,然后带着他去看了几个有市值的房子,说这个叫投资,最后买下了现在首都大附近的706。
但在贺谦霖心里,这就是二哥的,就算是自己的,也是二哥送给自己的。
他拒绝贺父给他的东西,会让他有一种难受的负罪感。
什么都不要,才更内心坦然。
从那以后,一到中午,贺谦霖和二哥都不睡午觉。
贺谦霖会把音乐课学到的东西尽量一比一复刻给贺星朗,而贺星朗虽然不好好学习,但琢磨音乐很是刻苦。
很快就到了期末,贺星朗这下慌了神,一学期压根没怎么好好学,除了语数英他其他几乎没听,只能在贺谦霖的高压式补习下硬生生把知识点灌进肚子里,学到要吐也才考了个七八十。
“二哥,”贺谦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提醒,“你这个成绩,过年要被骂的。”
“哎呀烦死了,这破高中怎么分数那么高,”贺星朗气得跳脚,“我已经学得梦里都是习题了!”
全家人都是这么一路上去的,贺星朗不可以成为例外,别说是贺父陆晴,就算是他自己也觉得丢脸。
“马上大伯又要开始在爷爷面前给我上眼药了,烦死了!”贺星朗急得抓耳挠腮。
“比上学期进步一点点就行,爷爷要求不高的。”贺谦霖说。
“啊啊啊气死我了,为什么对你和对大哥反而要求不高呢,学霸就要求高点,学渣就要求低点,这不是很顺应自然吗!”贺星朗趴在沙发上哀嚎。
“学霸不需要督促也不会掉下去。”贺谦霖说。
“你到底是怎么用这么可爱的脸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的,”贺星朗幽幽地抬起头,“我讨厌你们这种不用怎么努力就能考高分的天才。”
“如果二哥上课不开小差的话,也可以的。”贺谦霖老老实实地说。
“你……你嘴巴真毒!净说什么大实话啊!”贺星朗郁闷地拖着胳膊趴在桌上,“这个再给我讲一下吧,好弟弟,我承认我昨天听的时候走神了。”
“……”贺谦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尽管经历一系列艰辛的补课,贺星朗的成绩依旧没能到九十分以上,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哭着喊着扒拉门框不肯回家:“完蛋了!臭老头又要盯着我叨叨了!”
贺谦霖也很紧张,他蹲在门口抱住头,深沉地盯着地毯:“二哥我也不想回去。”
贺星朗这下精神了,哎呦!学霸考这么好居然也会不想回家?!他也蹲下来:“为什么?”
“不想过年回老宅。”贺谦霖在二哥面前比较敢说话些,直言道。
“没事,我也怕。”贺星朗安慰了他下。
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