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几乎成为压在贺谦霖心底的梦魇,他晚上跟贺星朗睡一个屋,是个双人上下层的床。
贺星朗喜欢睡上面,今天问他可不可以,贺谦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大概是白天玩太累,贺星朗难得没有在床上扑腾,安安静静地熟睡了,下铺的贺谦霖则难得翻来覆去。
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睡着了,但意识又似乎很清醒,眼睛睁不开,感觉自己身处完全现实的环境,无数人的目光、哥哥们的失望和远离、妈妈的疏离、爸爸的冷漠……
“呜呜呜——”
贺星朗第一次睡到半夜被弄醒,迷迷糊糊总感觉怪怪的,眯着眼睛坐起来。
“弟弟,是你在说话吗?”
他揉了揉眼睛,有点害怕,想喊贺谦霖,喊了两声没人理他,就自己爬下床,去摇了摇弟弟。
贺谦霖紧紧闭着眼睛,满头的汗,整个人跟腰果一样蜷成一团,嘴里念叨什么贺星朗贴近了也没听清,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觉得弟弟应该是做噩梦了,就赶紧推他企图摇醒,摇醒了就好了。
他还是不醒,不但尖叫了两声还哭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贺星朗这下真慌了,开门地时候夹到手都没注意,一边跑到大人的房间一边喊:
“妈妈,妈妈!哥哥,哥哥!”
贺霄晚上睡得沉,他讨厌吵闹,带上耳塞基本听不见外界的动静。
贺星朗借着地板灯的亮度去猛一阵儿敲妈妈的门。
贺父睡眠浅,听见动静开了门出来,睡得正蒙下意识先给贺星朗抱起来拍着:“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今天晚上跟爸爸睡好不好?”
“不是,不是!我要找妈妈!”贺星朗其实并不想找爸爸,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似乎很不喜欢弟弟。
他挣扎着要下来,正碰上陆晴从她房间出来,疑惑了下:“星朗?怎么出来了,要上厕所吗?”
“妈妈,”贺星朗一把抱住她,“快快,弟弟在跳!”
“嗯?”陆晴还没反应过来,“是他翻身把你吵醒了吗?”
贺星朗喜欢睡在上铺,但很长一段时间观察后,贺霄发现贺谦霖一直在打瞌睡,才知道贺星朗晚上喜欢扑腾,贺谦霖睡不着,陆晴就让他们换了上下铺。
陆晴有点意外,贺谦霖睡觉一向很老实,跟贺霄一样的木头式睡姿,基本不会怎么乱动的。
“不是不是,”贺星朗睡得有点懵,语无伦次地,“他又叫又跳,肌肉在跳。”
陆晴这会儿清醒许多,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贺霄晚上正常都戴着眼罩耳塞,陆晴便让贺父把所有灯打开,管家先生也醒了,聚集在兄弟俩的房间。
贺星朗扑在床边,这会儿灯开下来,能看见贺谦霖满头的汗珠,还有浸湿枕头的眼泪,深色了一大滩。
“弟弟是尿床了吗?”贺星朗指着枕头。
“哪有尿床到枕头上的,”陆晴拿了个体温计给他测了下,“做噩梦了吧,在说梦话呢。有点低烧,去拿包感冒药泡一下。”
贺父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看着这里,闻言安静地离开,过了会儿拿了个泡好感冒药的奶瓶过来,递给了蹲在旁边的管家。
管家把贺谦霖抱起来,给他换掉湿透的衣服,用热毛巾擦了擦,贺星朗到衣柜里挑了弟弟平时最喜欢的睡衣捧过来,帮着给他换上了。
喝药的时候,贺谦霖却是怎么也不肯开口了,一边喉咙里呜呜地哭,一边紧紧闭着眼睛和嘴巴,管家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哄也没起作用。
“会不会是小儿惊厥啊?”陆晴问贺星朗,“你们下午玩什么恐怖的游戏了吗?”
贺父在门边看了会儿,又离远了些,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有,下午在草坪边看蚂蚁的。”贺星朗有点害怕,但仔细一想他也没带弟弟玩危险的东西,又理直气壮起来,“肯定是风水问题。”
“你今天怎么突然要睡上铺了?之前不是跟弟弟换了的吗?”陆晴问。
“我特别喜欢上铺,之前怕吵弟弟睡觉才勉强愿意睡下面的,今天可以睡上面,”贺星朗说,“我今天有点累了,晚上就不会扑腾。”
“怎么累了呢?有哪里不舒服吗?”因为有席家孙子被作法的前车之鉴,陆晴仔细地问了问。
“没有,我是举着树杈子太久了,胳膊腰都酸。”贺星朗说。
“妈妈……妈妈呜呜呜……”贺谦霖紧咬着牙,嗓子里呜咽着。
管家仔细听了半天,抬头向陆晴看来:“太太,药喂不进去。”
陆晴伸出手:“换个人试试。”
哎,说来也奇怪,贺谦霖一到陆晴怀里就安静许多,只紧紧抓着她睡衣小声地哭,边哭边呢喃:“妈妈……”
陆晴听见了,有些诧异,这孩子一直很安静,很少这样撒娇,就站起来抱着转了几圈,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喔,妈妈在,不怕不怕。”
“别不要我……我很乖的……”贺谦霖趴在陆晴肩膀上猛地哭得厉害了些,几乎崩溃地嚎啕起来。
“喔,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陆晴抱着他颠了颠,拍得用力了些,揉了揉他后脖子,“妈妈要你的,我们谦霖很乖的对不对?”
“嗯……”贺谦霖的哭声小下去很多。
“那我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陆晴轻声说。
“好。”
贺谦霖这下主动张开嘴,眼睛被泪水完全糊住睁不开,一边抽着脖子一边捧着奶瓶把药喝干净了。
陆晴松了口气。
这孩子听话这点她很喜欢,全家最乖巧的没有之一,让喝药就喝药,边哭也会边喝掉。
陆晴朝贺星朗看过去。
贺星朗一脸震惊地嘀咕:“我才不喝,这么苦的药,我又不是听话的乖小孩。”
陆晴轻轻抬腿在他小屁股上踢了一下。
贺星朗看弟弟没事了,就捂着屁股嘟嘴跑开了:“我去上厕所!”
管家先生跟着他一同去了。
过了会儿,院子里传来滴得一声,管家先生带着家庭医生进来了,“太太,医生来了。”
陆晴瞥了眼门口的贺父。
后者垂着眼睛,侧身给医生让开,就转身上了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麻烦你了,”陆晴把贺谦霖放被窝里,对管家说,“医生房间收拾好了吗?”
“每天都有打扫,全是新的,夫人。”管家说。
“谢谢太太。”医生给贺谦霖检查了一下,“明天中午之前能退烧就没什么问题,可能是情绪波动比较大。”
贺星朗爬到里面,给自己盖好被子,又给弟弟扯了扯,轻轻拍了拍他,“妈妈,我晚上照顾弟弟。”
陆晴笑了笑:“你别晚上给弟弟蹬下去。”
“不会的,我给他盖被子。”贺星朗使劲儿拍了拍被子,“就跟哥哥一样。”
“那你好好跟大哥学学,以后不要再抄弟弟的功课了。”陆晴在他们俩脑袋上揉了揉,“晚安。”
“晚安妈妈。”贺星朗闭上眼睛。
陆晴到了楼上,贺父正趴在扶手上叼着烟,看见她上来了拿下来,匆匆要进房间,“我咬着,没点。”
“等一下。”陆晴喊住他。
曾经也真爱过的两个人,在孩子生病的夜晚,沉默中面对面,竟然是难得平静观察彼此的温馨时刻。
贺先生的眼皮耷拉着,有些疲惫的神态,依然能看出年轻时肆意潇洒的影子,而陆晴也从曾经雷厉风行的硬朗多了几分温柔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