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道闪电雷鸣后,天漏了一般越下越大。
白道客栈天字房的窗户半掩着,雨珠打在窗框溅起的水沾湿了客房的墙壁。
屋内只点了一小盏烛灯,昏暗不明里一身素色的江流子青丝垂散,半支着脑袋靠在桌上。
这时门轻响了一声,他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瞬。
门打开又关上,屋内响起轻悄的脚步声,一直到窗边停下,很快窗户被关紧隔绝了外头扰人的雨声。
江流子偏了偏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户上系着的铃铛纹丝未动,上头的红绳已经被雨水打湿也未发出一丝声响。
江慈从窗边走过来恰巧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便垂下眼眸重新合上眼。
江慈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道:“二哥,这是新制的药。”
江流子这才缓缓坐直身子寒暄道:“多谢。家中一切可好?”
江慈道:“一切都好。江澜,二哥这几日应当是见到了,放他出来历练,不曾想会碰到二哥。”
江慈在他身边坐下,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头,他看着二哥这幅病弱样子,想劝他回家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他知道二哥绝不会离开乌鸢,他说再多也是徒劳,只敢小心劝慰道:“二哥若是想家可回家看看。”
果然江流子淡声道:“家中有你操持我是放心的。”
江流子说着话,视线又飘到窗边,他道:“帮我把窗子打开吧。”
“二哥。”江慈无奈,“外头雨这般大,房间都打湿了,这窗户还是关着吧。”
江流子道:“若有铃响我得去寻她。”
江慈抿着嘴片刻道:“我来时便不曾见到妖邪,铃不会响的。”
江流子见江慈不动,未开口说话,只自己站起来往窗边走。
江慈紧跟着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窗户开再大,没有妖邪就是没有妖邪,二哥在强求什么!”
江慈作为江氏的旁支,二哥和乌鸢的前尘往事他早有耳闻。乌鸢是他的恩人,他一向以她为先,水牢时他宁愿受刑也要去见她,还有他的眼睛……江慈知道乌鸢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阴铃都是用乌鸢的头发做引炼成的,此物对妖邪气极其敏感,方圆十里的任何妖气都会被感知,莫说是薄薄一扇窗。
二哥何必这样自欺欺人呢?
江流子侧过头垂眸看了眼江慈拉住他的手,而后看向江慈的眼,他的眼中冰冷带着寒意让江慈不禁后背发凉,他忙送开手软声道:“二哥想去寻姐姐,为何非要等铃响,直接去便是了。”
江流子缓缓走向窗户轻笑道:“她叫我铃响再去寻她,我便不能擅自离开。”
话落,屋内诡异的静默片刻,他抬起手摸上铃铛,缓缓划过铃身,纤长手指竟在铃舌上轻轻一勾,一声清脆声顿时响起。
“响了。”江流子自顾自笑道,“我该去叫她了,竟去了这般久不回。总叫人等……”
江慈望过去,只见江流子迎风而立,风裹挟着雨水打湿他的衣裳,他的长发被风卷起在夜色中乱舞,一身素色衣裳衣摆乱卷勾勒出瘦削身形,不耐烦的嗓音伴着铃声传过来叫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江慈看向黑漆漆的雨夜道:“二哥,你的眼睛如何去寻她。”
江流子回过头,惨白的嘴唇勾出一抹笑,道:“我认得路。”
他当然认得路,以他的功夫,借着夜珠衣不沾水到范府不过片刻。
只是……太容易了便得不到他想要的。
范府后院主屋内,乌鸢手搭在棺材边正准备翻身跳进去的时候,耳朵突然捕捉到一声吃痛,她当即拍上棺材盖。
云岫已然警觉地握着剑将乌鸢挡到身后随时准备逃脱。
又是“咚”的一声,门口出现一人,他手中的伞已然破烂,而他浑身湿透,水珠从脸边发丝不停地滴落。
乌鸢看清来人惊道:“江流子?!客栈出事了?”
江流子双目失神仓皇道:“铃响了。但未见到妖物。我,担心你。”
乌鸢一把将他拉进屋内道:“你担心我做甚?我不是交代你留下来守着吗?”
他的手冰凉湿润,乌鸢耐不住烦躁在衣摆蹭干,道:“这般大雨你就这样摸过来的?夜珠呢?”
“夜珠,我,不小心弄丢了。”江流子心虚解释,而后意识到什么一般慌忙解释,“但你放心,我小心得很,没叫人发现。”
乌鸢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身上还在不停往下滴着雨水,只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他脚下便聚了一滩水。乌鸢上下打量了一阵,他身上本就薄的素色衣裳,即便穿了几层,一沾湿还是会隐隐透出肉色。
乌鸢咳嗽了声开始脱自己的外衫,她道:“你,你身上湿透了,眼下无可换洗的衣裳,且先穿我的吧。”
外衫脱了一半,一直站在一旁紧拧着眉冷眼看着江流子的云岫突然拦住她,他道:“你这衣服他穿不下,穿我的便是。”
当即脱了外衫扔到江流子怀里:“江道友不要嫌弃。”
江流子勉强笑道:“云公子的衣裳我的荣幸。”
乌鸢重新推开棺材盖,凝着地道,她道:“云公子,我先下,劳你带江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