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镜像此阵法时,辛决明便发觉,这梅花法阵可隐藏阵内气息,不引人注目之外,竟然还可躲过化神初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
这意味着,他们的踪迹可借此法阵掩盖,自然,危险也少了诸多。
再结合那梦境与离渊的梦境,辛决明隐约对此人的身份与修为有了猜测,想来,离渊是用了什么法宝隐藏了自己的修为,至于为什么,辛决明无意多加思索。
只是,她因服用言观野赠送的避毒丹,那是言观野寻东殇毒圣所制,为保一身毒物不侵害她体,因而能近言观野身而无碍。苍术对此无感,许是因为扶桑果本体百毒不侵的缘故。
但,离渊为何能不受言观野身上的毒物干扰。
眼下,辛决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那个想法。
如今没了结界与幻梦兽的阻挡,法阵也运行的十分顺利。
阵中,离渊扫了眼言观野紧握的双拳,肯定道:“她这怕是梦魇了。”
闻言,苍术接上离渊的话头,道:“师姐,会是因为小言师姐的心魔吗?”
二人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观野那次入心魔,是因为一个人。”
几人将视线投向躺在镜面之上的言观野,女子睡容恬静,孤身一人陷在那场梦境中。
五大仙门中,修罗门敬佛当称之为首位,其缘由是修罗门乃佛修所创,佛为祖,后人谨记此。
门中庙宇上千,每一座寺中只供一座佛,也因此,每座寺庙中的佛都是不一样的。
历年来,只择一无欲无求的佛修守寺,受佛光照耀。这是修罗门的规矩,佛门重地,不得有民打扰佛净。
而守寺者,有护佛门宁定之责。
数年前,曾有过一位佛门护法,护法诚心向佛,不苟言笑,日日在仙门修建的观和寺中诵经。此寺藏于山峦之间,地处偏僻,寺中除佛像与护法,再无其余人。
若有香火想续,只需置于寺前,由护法入寺续与佛祖。
这日,阴雨乌蒙,远山覆青黛,雨声清幽坠绿竹。而这些都被关在了观和寺的威严大门之外,院内独一青砖路伸向大殿,那砖被雨水砸得清冽透亮,青路两侧满池白荷在雨中黯然垂倒。
雨打娇花无人怜。
大殿中,佛像端坐其上,帷幔重重,男子一身沉寂玄色僧袍,与地上黑砖融为一色。他一手有规律地敲着永不知疼痛的木鱼,另一只手则捻着佛珠,随木鱼声扣下圆珠,经文从他口中低声流出。
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皮肤上,指节起伏如山,白若雪中枯枝,冰凉入骨。
“叩。”
“叩……叩。”
“叩……叩……叩。”
大门处传来拍门声,声音细弱,掩在雨中,几乎听不出来。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响了好一会儿,按往常来说,无人不知佛庙不得擅闯,上香的规矩也是门内皆知。
这般作为的,许是山中躲雨的野猫。
雨渐大,风撞斜雨,洒进殿中黑砖,反射出点点烛光。风不停歇,竟是吹灭佛上明烛。
也是这时,男子才睁开眼,天色本就昏暗,这一吹,也致佛像隐了身。
雨线偷来几丝光亮,虚虚笼在墨色布衣上,衬得那人身形悲悯疏离。
他从容起身,亲手点亮每一只红烛。
门外再无声音,但此时到了去敲响长鸣钟的时候。
撑一伞,踏青石,过满池碧叶。
他来到门后挂着的长鸣钟旁,仔细将滴水的纸伞放好,抬手按上钟槌,往前一推。
长鸣钟震,钟声沉重肃穆,穿透雨声,落青山长响。
三声钟声未尽,门外传来杂音。又是那不懂规矩的叩门声,男子推钟槌的动作一顿。
扰佛清净,是此门罪过。
男子放下手,鼻尖已然嗅到几丝血味,世人皆道佛前不杀生,他谨遵佛愿,却也不想污寺洁净,只得驱赶,免遭佛责怪。
拉开门闩,脚尖跌来一抹白。素白干净如瓷,触及男子身上的玄袍,如墨中轻点雪。
搭在门上的手微动,女子滚落下寺门前的台阶,继而出庙门数十步,白衣被迫闯入凉雨,就连嘴角的血丝也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门前血水清理干净后,大门再次合上,将方才见到的一切事物隔绝在外。
暮色褪尽,雨势磅礴,烛火亮堂,佛前端坐蒲团上的人一如既往念着枯燥经文,一字一句,字字入心。
忽而,他掀起眼皮,念经许久,如今才发现寺中早已浸透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修罗道的业火毒,名唤同悲,毒发之时,毒火攻心,焚烧经脉神识。若遇情执,毒灼更甚,而那股苦杏仁的味道也会深入骨髓,甚至散出体外。
此毒甚是狠辣,毒种也极为难寻,就连中毒都需要不少条件。
他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确定那股味道的源头,他执伞走去,手中的佛珠随走动轻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观和寺外的菩提树遮天蔽日,尽管如此,仍是挡不住这肆虐的暴雨。
步子停在血泊外,身后寺门高高露出满目明翠叶,雨捶一池白荷奏清响。
他凝眸看向浑身是血的女子,一身白衣已不复当初,艳若雪中红梅。
少女发髻散乱,半张脸藏于黑红血水中,侧脸柔和,清素蛾眉低蹙,薄如纸的身子因疼痛而蜷缩起。
与寺内的荷花很像,他想。
很难打理。
细皮嫩肉,稍有不慎便会受伤。
大雨将那股味道散得更远,更深。许是过于浓烈,一向不喜浓烈味道的人驻足,随即鬼使神差伸手,了结。
转身欲走时,玄衣被瓷手扯住,力气不大,轻轻一挣就能使她脱手。
他的脚步并未被止住,雨声滂沱,却能清晰听到女子口中的呢喃。
“我、我听说这里的佛很灵,我找了很久,我想求佛祖一件事。”
雨点如鼓,砸在纸伞上,沉闷而急促。伴着女子低低的呜咽,蛮横地钻入他耳里。
“我真的不想喝药了,求佛,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