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初,城南建设路邮局,寄出一封挂号信。
纯白信封,没有寄件人落款,收件一栏清晰写着: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信是蕊写的。两页A4纸,宋体四号字体。等厂里同事全都下班离开,她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慢慢敲完整封信件。
走到邮局柜台时,信封封口的胶水还未干透。
柜台大姐抬眼问:“寄哪里?”
“挂号信,寄纪委。”
大姐淡淡扫过她身上的蓝色工装,不多问话,称重、贴票、登记,递出一张挂号收据。
蕊捏着收据走出邮局。
深冬的江城,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带着刺痛。街上行人都缩着脖颈匆匆赶路,骑车人裹紧厚手套,街角烤红薯摊腾起一缕白烟,转眼就被冷风卷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回门市部,顺着街道往南走,穿过步行街,经过棉纺厂,一路走到江堤边。
正值枯水季,江面一片灰蒙。水位退落,大片江底乱石裸露在外。对岸田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枯黄的作物残茬,透着一派冬日萧瑟。
蕊在石阶上静静坐下,双手插进工装口袋。兜里那本绿色笔记本,边角轻轻硌着指尖,她没有拿出来,只默然坐着,任由寒风静静笼罩周身。
二
这封信,她在心里斟酌多日,几番删改,才定下最终文稿。
太多耳闻的旧事、私下流传的风声,她都一一梳理筛选,去掉情绪化的赘述,只留客观事实。
定稿在办公室电脑上规整打出。
开篇平实克制:
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本人为温氏丝绸集团在职员工,现就内部经营违规情况,据实反映。
正文四条,简洁凝练:
一、2002年三至七月,温景年以业务招待为由,分四笔划转公款共计四十万元,流入私人账户,去向不明。
二、城南一百二十亩地块转让流程不合规,合作房企未经股东会商议,存在私下敲定嫌疑。
三、1995年企业改制,三十七名职工被低价买断工龄,部分补偿款项至今未结清。
四、管理层账目混乱,疑似长期存在公款挪用现象,恳请依规核查。
文末不署名、不留联系方式,只做客观陈述。
这些线索,都是她平日里守柜台、听旁人闲谈、留心厂区动静,一点点攒下的细碎碎片。她没有直接凭证,却清楚只要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内里的关节终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