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二十号,明瑶主动去找温景年。
她没回锦园找人,而是径直去了城北写字楼。景年早已脱离老丝绸厂的旧格局,在外租下办公场地,门头新挂了“温氏实业”的牌子,刻意避开日渐衰败的丝绸名号。
这栋2001年落成的新楼宇,白瓷外墙亮堂气派,大厅大理石光可鉴人,自动电梯上下穿梭,和丝绸厂灰旧破败的老厂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
明瑶乘电梯上到六楼,走到608办公室。玻璃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景年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前摆着手机、笔记本和烟灰缸,正压低声音打着商务电话。
明瑶抬手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景年抬眼扫来,眉头微沉,伸手捂住听筒,朝外吩咐了一句,又对着电话匆匆收尾:“陈总,这事稍后我给你回过去。”
说完直接挂断通话。目光落在贸然闯入的明瑶身上,带着几分不耐与诧异,却没赶她出去。
“有事?”
明瑶沉默着,将一份遗嘱复印件轻轻推到办公桌正中。
景年低头一瞥,语气平淡:“这是什么?”
“妈的公证遗嘱。”
景年随手拿起翻阅,神色始终没什么波澜。1998年立遗嘱时,他本就是现场见证人,内容心里早有数,并不意外。
“你什么时候去的公证处?”
“我有法定利害关系,有权查阅。”明瑶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景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冷笑,带着几分玩味与警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特意跑来拿遗嘱,到底想说什么?”
“城南地块三成信托权益,留给了晚棠。”
不等她说完,景年直接打断:“我清楚。公证备案,白纸黑字,我动不了。”
“你确实动不了。”明瑶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景年停下敲桌的手指,眼神沉了几分:“那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这块地,不能整体卖掉。”
办公室瞬间陷入几秒死寂。景年手边手机弹出一条短信,他看都没看,目光紧紧锁着明瑶。
“不能卖?”他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不卖地,拿什么填集团的窟窿,拿什么周转?”
“这块地是温氏最后的根基。”明瑶眼神沉稳,“丝绸厂早已江河日下,老匠人陆续离开,订单寥寥无几。要是连最后的地块也变卖套现,温氏几十年的底子,就真的彻底散了。”
“卖了至少能拿到现钱。”
“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根基没了,往后再无立足之地。”
景年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上崭新的意大利皮鞋纤尘不染,透着商人的精致与疏离。
“钱花完了,再另找出路赚钱就是。”
“拿什么出路?靠着掏空祖业过日子吗?”
景年一时语塞,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明瑶迎着他的目光,径直戳破隐情:“集团账上那笔四十万的缺口,我查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到七月之间,一笔笔转到私人账户,这是公款挪用,不是你个人的私产。”
这话一出,景年脸色骤然敛去漫不经心。眼眸微微眯起,唇线紧绷,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暗藏锋芒。
“你在暗地里查我的账?”
“我打理家里日常、统筹集团内务,账目本就该清清楚楚。”
“你只管安分做事、跑腿打理家事就行。”景年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气场压了下来,“轮不到你私下翻查我的账务,插手我的决策。”
明瑶站在办公桌对面,微微仰头望着他,身形单薄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刻意讨好谁,也不做谁的人情门面,只做该守的本分。”
两人对视僵持良久,空气里满是无声的较劲。
景年盯着明瑶,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许久,才缓缓坐回座椅,褪去怒意,换成一副精明算计的口吻:“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地块不必全盘抛售,但也不能一直闲置荒废。”
“不卖又不处置,耗着有什么用?”
“我想借着这块地,做一件留住温氏根脉的事。”明瑶顿了顿,语气坚定,“建一座丝绸博物馆。”
景年眉头骤然紧锁,满眼诧异:“博物馆?”
“温氏丝绸走过七十多年,手工缂丝是省级非遗。老太太一辈子潜心刺绣,老匠人一辈子深耕织绸,这些手艺、这些过往,一旦卖地关厂、人走茶凉,就彻底湮没了。”
明瑶条理清晰,早已在心里盘算周全:“城南一百二十亩土地,划出三十亩改建丝绸博物馆,留存老厂房、老绣品、老织机。余下九十亩和开发商合作打造商业配套,产权仍归温家所有,后续租金与分红,足以支撑博物馆常年运营。”
景年扯了下嘴角,带着几分现实的冷淡:“说得轻巧,三五百万的启动资金,从哪凭空变出来?”
“可以先行对接商业板块做预售,抽调部分资金做启动。方案合规、合作到位,资金不是死结。”
景年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审视:“这些规划,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的?”
“账目理得久了,自然想得周全。”明瑶语气淡然,不张扬也不退缩,“专业规划、成本测算,我会找人经手,不用你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