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凝神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丝绸博物馆……”他低声重复,暗自掂量其中利弊。
指尖又慢慢敲起桌面,节奏缓慢,心思却转得极快。
“看得出来,你早就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了。”
明瑶没有接话,不辩解也不迎合。
景年闭目沉思片刻,脑子里快速盘算:资金缺口、开发收益、还有一心想买地的陈志远。
“陈志远一心整块拿地开发,未必肯接受这种拆分方案。”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跟你私交,是地块本身的价值。”明瑶从容回道,“只要商业开发能给他足够利润,换一种合作模式,未必谈不拢。”
景年睁开眼,深深看向眼前的女人,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从前只是不愿掺和家事纷争而已。”
从前的明瑶,安分守家、打理账目、沉默寡言,在温家始终是不起眼的存在。可如今,她手握遗嘱、摸清账目、拿出周全方案,已然敢站在他面前,平等对峙、据理力争。
景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城北灰蒙蒙的街景,远处几栋在建楼房隐约矗立。
“这事,我好好考虑几天。”
明瑶没有催促,淡淡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轻声道:“大哥。”
“嗯?”
“晚棠那笔信托权益,是老太太公证留好的后路,你千万别动心思。”
景年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默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明瑶不再多言,推门离去。
二
骑着摩托穿行在初冬的街巷,寒风迎面灌来,刺骨却通透。
连日压在心头的郁结,今天散了大半。她不再缩着,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车速渐渐加快,冷风从头盔缝隙掠过脸颊。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泪意,只觉得心底一片清净,像被初冬的风洗过。
三
回到锦园,天井里清静微凉。
晚棠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静静望着院中桂花树。初冬叶落殆尽,只剩交错繁密的枯枝,盘绕纠缠,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
明瑶走过去,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一同望着枯瘦的枝桠,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跟景年谈过了。”明瑶率先打破沉默。
晚棠依旧望着桂花树,声音轻轻的:“他怎么说?”
“没有直接回绝,只说要仔细考虑。”
晚棠低低应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风掠过天井,枯枝轻轻晃动,悄无声息。
“我提了个折中方案。”明瑶缓缓说道,“拿出三十亩地建丝绸博物馆,留住温氏的手艺和过往,剩下九十亩做商业合作,不靠变卖祖业,也能稳住集团运转。”
晚棠终于转过头,眼底带着几分动容,轻声重复:“博物馆……”
“嗯。这是眼下最两全的路子。”
晚棠低头看向怀里的旧字典,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边的封面:“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会愿意这样吗?”
“我不敢笃定。但这可能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晚棠沉默片刻,缓缓合上字典,放在身侧石凳上。字典夹层里,夹着一叠厚厚的手绘稿。
“最近还在画画吗?”明瑶轻声问。
“一直在画。”
晚棠没有多解释,慢慢翻开字典,翻到最新一页画稿。
纸上画着锦园老绣房,绣架端正摆放,绷子中央卧着一只小小的蚕,线条细腻工整,蚕身节节分明,正低头缓缓吐丝。一缕细线从蚕口延伸而出,越过绣架,越过屋舍,直直延伸出画纸边缘,渺渺茫茫,不知去向何方。
明瑶静静望着那根绵长的丝线,轻声感慨:“还在吐。”
晚棠抬眸看她,轻轻点头:“嗯,从没停过。”
天井里静得只剩风声。
初冬的阳光越过院墙,斜斜洒落,穿过枯枝缝隙,在青石板地上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石凳上两人默然静坐,一个心底藏着遗嘱与账目,一个手里握着画稿与念想。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