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正在被什么吃掉。
不是胃。是别的什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摩托十五分钟到厂里,看报表、开会、对账、处理工人纠纷、跟银行的人周旋、应付景年打来的电话、应付景安的沉默、应付陈姐的八卦——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大,但它们加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一天一天地勒着她的身体。不是突然勒紧的那种——是慢慢的、持续的、你感觉不到的那种。等到你感觉到的时候,绳子已经嵌进肉里了。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胃壁有点薄"。
胃壁薄了。
什么让它变薄的?不是饿的。她不饿。陈姐每天做饭,她每天吃饭。可她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报表。想账单。想明天要开什么会、下个月要交什么税、银行的贷款什么时候到期。她一边吃饭一边想这些事。饭吃进去了,但身体没有在"吃"——身体在"消化"别的东西。
她在消化景安的沉默。
她在消化景年的电话。
她在消化"大哥说你不用来"。
她在消化铁皮柜子里的四十万。
她在消化"我也想站着活一次"。
这些东西消化不掉。它们就堆在胃里,堆了四年。四年下来,胃壁就薄了。
明瑶坐在花坛边上,把体检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跟锦园天井里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天没有围墙挡着,一望无际的。
她忽然想起来——她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
在锦园里抬头看天,只能看到一小块。天井四面的墙把天空切成了一个方块。她每天从那个方块里看到天亮、天黑、下雨、放晴。可她从来没有走到墙外面,把整个天空看全。
她嫁进锦园四年了。四年里,她看到的完整的天空,只有在骑摩托的路上。十五分钟。来回加起来三十分钟。一天三十分钟。
一天剩下的二十三小时三十分钟,她在锦园里。
锦园的天空是方的。
她的天空是方的。
明瑶站起来。
她的膝盖有点酸——坐太久了。她揉了揉膝盖,走到摩托旁边,戴上头盔,发动车。
她没有回锦园。
她骑到了建设路上,沿着建设路一直往东骑。骑了很久。骑过了步行街,骑过了棉纺厂,骑过了城南的旧居民区,骑到了江边。
江边有一座堤坝。堤坝上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柳树,柳树的叶子也黄了。明瑶把摩托停在堤坝上,摘下头盔,走到堤坝的栏杆前面。
江很大。很宽。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对岸是一片农田,农田后面是连绵的小山。山顶上有薄雾,白白的,像一层纱。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很慢地在水面上走。船是铁的,锈了很多,船身写着"鄂州货0037"——她认出了那个"鄂"字,在江城能看到很多带这个字的船。船尾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做饭。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被风吹散了。
明瑶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缕烟。
烟从船上升起来,飘了一段,散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家住在城东的弄堂里,弄堂口有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每天早上她爸带她去买油条,油条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跟那缕烟一样——冒出来,飘一段,散了。
她爸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没白,腰也没弯。他牵着她走到弄堂口,跟炸油条的师傅说"来两根",然后蹲下来,让她骑在他脖子上,一手举着油条,一手扶着她的腿。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油条的味道——又香又脆,掰开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热气。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不是翻通讯录,是看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她该回去了。
五
回到锦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摩托停在后门,走进天井。天井里没有人。桂花树在暮色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经过晚棠的房间。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晚棠不在。
明瑶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体检表,展开,放在床上。
浅表性胃炎。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看着这几个字。
然后她把体检表折好,放进铁皮柜子里。压在对账单上面。压在那张揉了又展开的纸条上面。
铁皮柜子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对账单、私人账本、四十万的转账记录、一千八百万的算式。现在又多了一张体检表。
她的秘密越来越多。
可她的身体越来越少。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很平、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的胃在隐隐地疼。不是剧痛——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
她没有起来找药。
她只是躺着。
锦园的天花板是平的。
白色的。
没有水渍。
没有裂缝。
什么都没有。
明瑶看着它,它也看着她。
——如果天花板会看的话。
它不会。
只有一方天。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