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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女式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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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制方案。这几个字她已经听了两年了。1999年,市里推动国企改制,温氏丝绸作为“集体所有制企业“(虽然实际上就是温家的),被列入改制名单。两年来开了无数次的会、写了无数次的报告、报了无数次的审批,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改到最后谁都记不清第一版写的是什么了。

明瑶自己写的方案就有四版。每一版她都仔仔细细地核算过数据——资产、负债、人员、设备、存货——每一个数字都要准确,因为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钱,每一笔钱后面都是人。

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那些人。

老周师傅。李姐。还有车间里的十几个老师傅。他们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从二十岁干到五十岁,手指甲缝里全是丝线磨出来的茧子。他们不会别的,只会织丝绸。可是丝绸的市场在萎缩,手工缂丝正在变成一种奢侈品——不是那种人人都买得起的奢侈品,而是“博物馆里的活化石“那种奢侈品。

明瑶有时候觉得温氏丝绸就像一个活着的化石。它还活着,还有呼吸,还能吐出丝来。可是它活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就像锦园——锦园还立在那里,可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肯德基和商品房,谁还会在乎一座民国年间的旧宅子呢?

可是她不能这样想。

她要是也这样想了,那这个厂就真的完了。

五

傍晚五点半,明瑶骑摩托回锦园。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五点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楼房后面了,路上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明瑶骑车经过建设路,经过肯德基,经过棉纺厂的大门口——棉纺厂的铁门上那张褪色的通知已经被风彻底吹走了,铁皮上只剩一圈胶纸的痕迹。

她把摩托停在锦园后门,拔了钥匙,拍了车座。然后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后门口,看着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左边是锦园的围墙,右边是隔壁小区的围墙。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草。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大路,大路上有路灯,有车,有行人。

明瑶站在巷口,看着远处大路上的灯火,忽然觉得——那条大路离自己很远。

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远。是她觉得自己走不过去。

就像站在一个茧的里面,你能看到茧壳外面的光,可是你钻不出去。不是茧太厚,是你不知道该从哪里咬。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锦园。

天井里黑了。桂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浓墨。正厅里亮着灯——是陈姐在给老太太的灵位上香。明天就是头七了,要办一场小型的追思会,陈姐在准备东西。

明瑶没有去正厅。她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台小收音机,是她结婚那年买的,只能收三个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省电台、江城电台。她每天晚上听江城电台的夜间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读听众来信,读着读着就放一首歌——通常是邓丽君的,或者蔡琴的。

她打开收音机,调到江城电台。主持人正在读一封来信。

“……这位听众说,她嫁给了一个不爱说话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五年了,从来没有吵过架,也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

明瑶把收音机关了。

她不想听。不是因为那段话戳到了她。是因为那段话太准确了。准确到她觉得有人在偷看她的生活。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铁皮柜子,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私底下整理的东西——不是公司的账,是她自己的账。从1997年结婚到现在,每一笔她为温家花的钱、为丝绸厂垫的钱、为景安还赌债的钱,都记在上面。

四年来,她一共为温家支出了十一万三千四百块。

这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小气,是因为她需要记住。记住自己付出了多少,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停下来。也许有一天她翻开这个本子,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些都是丝。一根一根的丝,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织进了一块她永远穿不上的绸缎里。

明瑶关上文件夹,放回柜子。

这时候门响了。是景安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酒味。不是喝醉了——他还没到喝醉的程度,只是喝了一点,走路不太稳,眼神有点涣散。他看了明瑶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床边,脱了外套,往床上一扔,躺在床上。

“吃饭了吗?“明瑶问。

“吃了。在外面吃的。“

“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三米之内有书桌、椅子、柜子、收音机,还有四年来积累的沉默。这沉默不是空的——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只是没有人把它倒出来。

景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明瑶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刘姐说的话——“大哥什么时候是瞎说的?“

景安的大哥。温景年。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站在老太太灵前鞠躬的男人。那个在葬礼当天就和助理谈卖地的人。那个手在发抖——不是悲痛,是牌瘾的人。

明瑶嫁进温家四年了。四年来她看清楚了一些事情——温家的三兄弟,表面上是亲兄弟,实际上是三条各怀心思的绳。老大有野心,老三有主意,老二——她的丈夫——什么都没有。景安是温家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他不做决定、不承担责任、不表达意见。他打牌、喝酒、偶尔发脾气,除此之外就是沉默。

他是温家那根最细的丝。不是主角,不是配角,是背景里一根看不清颜色的线——你以为它不存在,可是抽掉它,整块布就散了。

可没有人会去抽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明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锦园的天井。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桂花树上,树影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幅黑白的水墨画。绣房的灯是黑的——老太太走了之后,绣房就再也没有亮过。

她看了绣房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替景安盖了被子。被子是老太太去年冬天给的——蚕丝被,很轻,但很暖。老太太说“明瑶你体寒,用蚕丝被好“。

蚕丝。

又是蚕丝。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跟蚕丝有关——床上的被子、门帘上的牡丹、屏风上的喜鹊、枕套上的并蒂莲、老太太手里最后攥着的绣花绷子。连她自己,也被织进了这张丝网里——她嫁进来,带来嫁妆和青春,像一根新鲜的丝线被接进了旧布上。旧布上的纹路她看不懂,可她得按照纹路走。往左还是往右,不是她说了算。

明瑶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隔壁院子传来钟蕊的声音——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笑两声。

笑得好听。

那种笑里没有苦味、没有算计、没有小心翼翼。像一根刚抽出来的新丝——干净、光滑、没有被染过颜色。

明瑶闭上了眼睛。

锦园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只空了的蚕茧——所有的丝都抽完了,茧壳薄得透光,月光穿过它,在天井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影子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可是今晚没有风。

茧壳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月光照着它,它照着地面,地面照着黑暗中翻了一个身的顾明瑶。

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锦园的沉默,听着这沉默里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轻轻颤动。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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