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僵立在阴冷的长廊下。
他知道郑玉霜与舒王之间的坦荡,可心里的酸涩与恐慌,就是压不下去。
也许等很久很久以后,等他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他会懂得该怎样坦然面对。
第一次动心,不是和煦的春风,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他爱着郑玉霜,爱得像守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她笑的时候,他先觉得美,再觉得疼,因为那笑不是给他的。他想让她只对他笑,只对他哭,只在他怀里唤他。
徐惠率先发现他,喊道:“张郎君?你、你怎么傻站着发愣?”
话音未落,远处的郑玉霜已然顺着声音回过头来。只这一眼,她几乎没有犹豫,笑盈盈地朝着他一路小跑过来。
“云尘,你怎么来了?”
她清亮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张云尘看着她投向自己的身影,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沉重的双腿,缓缓从冰冷的廊下步入明媚的阳光之中。
他顺势牵过郑玉霜向他伸来的手,随后垂下眼眸,极其规矩地向轮椅上的舒王躬身行礼:“下官张云尘,拜见舒王殿下。”
李元卫将他那醋意收进眼底,脸上一抹看透不说透的温和。他与其他高高在上的宗室王爷不同,亲和通透,只道:“张郎君不必多礼。”
李元卫自觉留在此处多余,找了个借口,由侍卫推着去了。
郑玉霜见到张云尘,正好鬼点子生成,说要回城。
“何必来回折腾?我陪你住营房不好吗?”张云尘跟着她,脚下有些磨蹭。
说着还特意往那间将领营房看了一眼。虽说是简陋了些,可只要能跟她待在一块儿,哪怕只是在这黑漆漆的军营里挤上一宿,他也甘之如饴。
郑玉霜很是欢喜:“我们去城南,半个时辰就到了,耽误不了多久。”
张云尘只得随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城。
马车在城南曲池旁的一处巷口停下,眼前是两座二进院落打通相连的大宅。
她想着他的同门师兄弟入京办事,便特意为他备下了这处落脚之所。
临近武侯铺,安全防卫极佳。
推开门,是一道影壁,将院内的景致半遮半掩。绕过影壁,踏入前院。正堂宽敞,东西厢房错落有致。还有回廊将各屋连通,雨天不湿鞋,夏日可遮阳。
这宅院并不追求世家那气派,却处处透着舒坦。虽然距离皇城远,但若是要去曲池夜游泛舟,却是绝佳。
郑玉霜:“之前你的师兄们不是说要来京城探望你么?正巧,到时候便安排他们住在这里。用郑家府邸招待他们,你会觉得多有不便。静为选了五个小厮,平日里便住在这边打扫看门。若是不够,日后再添。这里,就算是你成婚前的产业了。你看看缺什么,再置办就是了。”
张云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郑玉霜见他不吭声,偏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满意?”
张云尘:“师兄们入京,住客栈便好。我是以为你会愿意同我一起住在这里。”
这拐弯抹角的心思,无非是想在京城,辟出一块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地方。
世家的子弟在京城里置办多处产业,本就属寻常。郑玉霜觉得不过是个歇脚的宅院,她理所当然道:“不能住这里。当初看中这宅子,是因为那富商要变卖家产回原籍。曲池这边的宅院最是紧俏,易转手。”
郑玉霜对这宅院很满意,但话锋一转,继续道:“你平日要上值,皇城在北,此处在南,也不能住这里,否则每日至少要早起一个时辰,非得把你折腾出病来不可。不过嘛,留着当个别业,倒是不错。”
张云尘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里很贵吧?”
郑玉霜看他不太满意的样子。心道,若是不喜欢,明日再置办就是,不过是个宅院罢了。对于他们这些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用命搏杀的兵将。银钱贵不贵倒在其次,关键是有没有那命来享罢了。
郑玉霜随口道,“京城里的宅院都是公允价,能贵到哪儿去。”
张云尘只觉得两人就不在一个心思上。只得换个话头,道:“我上次在伯父家的时候,听得入京的叔伯说是要挑得合心意的宅院很难。”
郑玉霜倒从来没想过着一层,转头看着连心。
连心会意,慢慢道来。
朝廷的籍帐制度原来已久,查户籍,定赋役。
张家并非金平城的本籍,若想置办宅院,首先族中要有在朝官员。有了官身份,方能自由置办宅院、商铺与田庄。
京城城内,寻常人要置办一套宅院,第一步就是要有京城的手实,即要入金平城的户账,手实均以户主名义呈报,由里正征集。逐级上报到州县。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监管松弛,趁着这空隙,不少家底厚实的商贾在城中购置宅院。官府便将契税抬得极高,平日里每成交一万钱,只需向官府缴纳四百钱的契税,可在那时飙升到了八百钱,甚至上千钱。世家都觉得这翻了倍的契税不划算,非必要不轻易购置,这才导致当时九成以上的成交转手,都落入了商贾手中。
当今陛下坐上龙椅之后,自然是将契税重新降回了以前,但之前已经成交转手的,官府不再理会。
现如今买卖宅院,又变回了以前的古规,首重亲邻买卖。凡卖房产,先询问宗亲兄弟买不买,亲戚不买,再询问左右四邻。如今若想挑选宅院商铺,只需派人去官府管理投状申牒的官吏处一打听,哪家哪户要卖,哪处宅院空悬,自然清楚。
连心戳穿了其中的深意:“张郎君那些叔伯,喊着挑不到合适的宅院,可能是想凭着亲邻优先的规矩,低价收亲友要卖的宅院。如今不少人宁可外卖,也不愿卖给族内的兄弟,不过是外人出价高些,给的更是现钱,哪里像自家兄弟这般,不仅要讨价还价,往往还要拖欠账期。”
“精打细算也是正常。”郑玉霜挽住张云尘的手臂,“你不擅长这些市井经营,不必放在心上。这京城里的产业打理起来复杂得很,多的是老行家,绝非一般人能玩转的。你既不懂这些,索性就不要去想,也就罢了。”
张云尘道:“我见你与王曼谈及这些,好似也没那么难。”
郑玉霜笑了笑,没急得答话。
连心忍不住道破:“张郎君呀,你怎么就没明白我家娘子的苦心。娘子是为了宽你的心罢了!六少夫人之所以能打理得那般顺手,是因为我家娘子将府里惯常处理产业的几位掌事,全拔给了六少夫人差遣。有我家娘子坐镇,谁敢不掏出十二分的心思尽心办事。六少夫人不过是盯着账本不出差错罢了。你当真以为这家业经营,是红口白舌随随便便就能办成的么?”
张云尘被连心说得哑口无言
“不说那些芝麻小的事了。”郑玉霜走进了堂内。
曲池位于京城东南隅,紧挨着南城墙,旁边是园林水榭。这曲池之水系乃天子禁地,不得私自开凿引水。况且周遭住的全是王公高官,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导致此地就这么大,宅院数量有限,根本不愁卖,地价常年高悬不下。
京官们嫌此处去皇城衙署过于偏远,寻常百姓又嫌地价昂贵。因此,能在这曲池周围置办宅院的,多是些退隐致仕的高官,腰缠万贯的富商,或者是只作夏日纳凉、冬日观景的别业。
连心当时挑了许久,好不容易选到了两座宅院前后打通相邻,颇为得意,果断下了订钱。
郑玉霜直呼她这差事办得好,二人对视一笑,对这处兼具清幽与雅致的宅院都颇为满意。
这差事要办好,除了费心办事,有时也需要些运气。
连心走至书案旁,将一叠单子与契书拿了过来。郑玉霜接过来扫了一眼,全塞进了张云尘手里。
张云尘定睛一看,顿时僵在原处,
除了这曲池宅院的房契外,那叠厚厚的契书里,还夹着京城另外的两处宅院,二十几间商铺,以及城外一处田庄。
张云尘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郑玉霜道:“你拿着就是了。”
这是王曼在全力处理的城南翻修产业之一。
京城东南一隅,原本是一片破败荒凉的木棚,朝廷公文旧年发下,意图推倒重建,重新划定街坊。如此一来,原本的旧田契便要全数改划为地契。
可原先窝在木棚的农户,不愿意守着无法耕种的城里地皮过日。对于地里刨食的人而言,只有可耕作的田地,才能活下去。
这些年来边境打仗的日子久了,京城的地价不升不降,城南这片地块又过于庞大,寻常人家根本吞不下,久久无人愿意出钱接手。
官府拿不出两全的章程,一直僵持搁置,后来官府退了一步,打算折算成现钱补给农户,让他们去城外耕种。但朝廷库房里拨不出这么一大笔银钱,世家大户对于这种变相的抽调筹款也不情愿,导致此事一拖再拖,官府甚为头痛。
后来好不容易聚集了商会,一些商人出钱买地,但缺口还是巨大。
这是块烫手山芋。让太子、景王私下里都出了不少银钱,太子妃也在族中游说过几回,可各房皆装聋作哑,无人敢接。
恰逢,郑玉霜从北厥那里得了些暗账财富,她索性出了这笔现银。不仅解了官府的燃眉之急,更妥善安置了农户。
财去人安乐,也算是皆大欢喜。
前几日,在官府办理上契时,她就让连心将这些地契与商铺,落在了张云尘的名下。
张云尘看着这些地契,低声憋出一句道:“这……这也太多了。”
郑玉霜:“那里还是荒凉一片,你去看过就知道了,都不值钱。”
红日西斜,连心见时辰差不多了:“娘子,你不是要和张郎君去泛舟吗?这随船弹唱,要请哪位教坊娘子随行呀?
张云尘叹叹道:“今日就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