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嫁时,王曼预想过自己出嫁后的日子。
无非是侍奉郎君和婆母,家中百口,奴婢几十人,城外还有两处庄田。
嫁了人,无非是管管府中采买、庄上送租、家中口粮。一件件禀上,该发的发,该罚的罚。最多不过是与夫君聊几句朝局,以及人情往来。
但真的嫁入郑家,她才知道后宅庶务早有掌事、管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要做的事情,要大得多。她忙着在城南丈量地界,统计人数,甚至是实地勘察。
自前朝起,京城建房便有严格的规制。此次建造两间三架或一间两架的房,一大片地方,足以安顿下两百余户入京的军眷。
王曼仔细打算盘算了一整夜,按郑玉霜预先拨给她的银两数目,精打细算下来,竟还能抠出三千两银的结余。
挑了个斜阳西下的时辰,王曼携着账册过去,才发现郑玉霜刚醒。这小姑子正慵懒地被伺候着用膳。
王曼将挪出余钱的法子娓娓道来,本以为能得一句夸赞,哪知郑玉霜斜靠在软榻上,开口便是利落的一句:“在此事上,你不用省钱。”
王曼道:“执掌中馈,不就是将一块银子掰成两块花。省下来的银两入库,备着以后急用,岂不更好?”
郑玉霜:“我们这里是军府,有兵才有以后。城南院落是为了安顿京中宿卫安防,日后出生入死。”
见王曼显然没有明白,郑玉霜看了看图纸,道:“首要是安全,多处进出,方便撤离与出入。巷道要宽,水井要按军营火攻的防备来凿,防火隔水、避风保暖是必要。这几处角落的房屋必须建高,辟出视野开阔的高台。一旦生变,能俯瞰多处,便于观测与调兵。这不仅仅是家眷院落。”
王曼心中惊恐:“北厥人,难道真要打进京城了吗?”
京中谣言四起,郑玉霜没承想她竟被吓成这样,不由一笑:“你放心,我还没死呢,说什么呢!”
王曼:“外头都说镇北军顶不住了,魏侯爷居心叵测准备投敌叛国。是真的吗?”
“假的。”郑玉霜习惯了调侃,道,“魏怀如今不就住在府中吗?若他真叛了,北厥人打进京来,你不如怀里揣把快刀,直接去他房里将他剁了,如何?”
王曼无比严肃,认真问道:“那,什么刀最好用?匕首可好?还是得用军中的佩刀?”
这一刻,倒轮到郑玉霜哭笑不得了。
她见王曼如此认真,赶忙将那玩笑话收了回去,心里暗道以后跟她说话还是得留些分寸。
“说笑的。你放心,魏怀绝不会叛,北厥人也打不进京城。”
王曼小声怯怯道:“你将魏侯请进府里,是为了看住他、监视他吗?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可否到你这里来?若是半夜三更,我也能来寻你么?”
她这话音刚落,恰逢张云尘刚从衙署下值归来。
他前脚刚踏进外廊,后脚便听见。
张云尘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涌起一阵无奈。
夜里?
又是夜里!
这房里到夜里防得严严实实,有轮值守夜的女卫,竟又要添个跑来求庇佑的六嫂。
人人都抢着夜里来找郑玉霜……那他,晚上到底该把自己搁在哪儿?
为何这些人,一到了夜里,屁大点风吹草动,全想着来寻郑玉霜。
郑玉霜只觉得好笑,一抬眼见张云尘在门边,朝他招了手,嘴上打趣:“小曼啊小曼,你说笑的时候自己也笑一笑嘛。”
王曼没觉得在说笑。她见张云尘步入堂内,想起张郎君任职于兵部,便将自己听到的风言风语倒出,无非又是些“镇北军溃败在即”,“魏怀暗通北厥”的传闻。
郑玉霜深知这世上最阴毒的流言,往往都是半真半假,才最能蛊惑人心。
她收敛了脸上的戏谑,道:“小曼,这京中的流言,不过是有人狗急跳墙罢了。就算镇北军败了,也有其他军府的兵马应付,不用担心。”
谣言造得越猛,朝廷对魏怀的逼迫就越紧。
王曼:“你是说,是有人故意放假消息?扰乱人心,制造恐慌。”
郑玉霜点了点头。
王曼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其实,我在闺中时便听长辈提起过,说陛下当年为了问鼎帝位,在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曾私下向北厥老汗王称臣,以换取北厥不攻打京城,甚至还送了巨额的财帛,所以京中才有传,我们赢不了北厥人,这是真的吗?”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张云尘也不禁微微一凝。
“此事不论真假,绝不可再提。”郑玉霜脸色严肃,“前朝末年,义军争锋,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如今龙椅上的,都是陛下,且圣意不可揣度。再说了,那老汗王已死,北厥四分五裂,用陈年旧账动摇人心,其心可诛。”
“是,是。你教训得对,我不该妄议这些。”王曼吓得脸色发白,低声道,“我也只是对你,才敢问的。”
郑玉霜缓缓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王曼的手:“往后有事,尽管来寻我。你是郑家的少夫人,郑家堂堂军府,绝不会让你有危险。这京城,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你若慌了,便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王曼连连点头,“我懂的。”
郑玉霜弯着嘴角,眼眸中透着信任:“城南的院落,我还要仰仗你,我对你有信心,你定能做得好。这件事若说是没有难处,那是骗人的。但你不要怕有难处,更不要硬扛,遇到任何阻碍,尽管来同我说。”
听了这话,王曼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双眸里迸发出灼灼的光彩。与其说是相信她自己,倒不如说是她对郑玉霜有了坚定的崇拜。
郑玉霜目送连心领着王曼出去,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云尘身上:“怎么?一回来就冷着脸。”
话音未落,张云尘一把将郑玉霜搂进怀里。
“夜里?”
张云尘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闷气,“又是夜里来寻你。受了伤刚好,不是夜里有急报,就是夜里来寻你。你到底还养不养伤了?”
郑玉霜只觉得张云尘皱着眉,有趣得很,她的手指在他紧蹙的眉心上缓缓抚过,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还笑?很好笑么?”
张云尘见她笑得愈发放肆,环着她的手臂蓦地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收。
他心里真是又无奈又泛酸!
怎么总有人要从他这里分走她?
她的好,她的担当,她的能力,似乎总能被旁人一眼看见,而后便一个一个哭着喊着跑来跟他抢人!
他低下头,狠狠覆上了她的唇。
他不知道该如何倾诉心中的惶恐。只有当她在他怀里,她才不是郑家的将军,只是一个需要被他呵护爱溺的女子。耳鬓厮磨,成了他消解苦闷的解药,让他一天比一天更为上瘾。
他知道这不对。他们尚未成婚,他这般逾矩有违礼法。
可心跳越慌,他越是不想去克制自己。
郑玉霜呼吸乱了,手穿过他的发间,攀着他的脖,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张云尘顺势将她压在榻上,掌心抚过她的脊背,那单薄的骨头,瞬间刺得他心口痛。
“咳……咳咳。”
突然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张云尘动作一顿,没有将她放开,而是将她严实地揽在怀里。
郑玉霜烦躁地蹙眉,贴着张云尘,轻柔地落下一吻。
随后,她才理了理衣襟,坐直了,“子澜,你不是养伤么?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在书房,等你。”子澜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
郑玉霜转过头,凑近张云尘的耳畔,哄道:“我过去瞧瞧,就一会儿,好不好?”
张云尘不悦,偏过头去:“我若说不好,你就不去了么?”
郑玉霜顺势将额头抵住他,娇声缠他:“就一会儿嘛。”
张云尘依旧冷着一张脸,心底酸意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