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满府上下,都在卯足了劲跟他抢她。
“那我不去了。”郑玉霜见他当真动了气,环住了他的脖颈,软软地贴进他怀里。
张云尘看着她这副无赖又可爱的模样,心立刻软了。他吻了她,道:“去吧,正事要紧。”
“说了不去就不去。”她偏要与他唱反调。
张云尘只听见自己的叹息,终于道:“去吧。”
“我知道子澜找我有要紧事,可我就是不去。”郑玉霜眨了眨眼,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张云尘对上她那灵动的笑,忍不住低笑出声,“去吧,我等你回来。”
“这是你叫我去的啊!”郑玉霜在他怀里,“你可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张云尘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屋内蜜意正浓,门外却响起了连心的禀报声:“娘子,是北边的事了。”
话音落处,郑玉霜的笑意收敛,终是叹了口气。
书房里,子澜将带着暗封的信递到了郑玉霜手中。
镇北军驻地以北,已有道门弟子或死或伤,在废墟里,搜寻到了残存的法阵痕迹。
“听说张云尘的师兄已经前去查看。我们这次,真遇上对手了。”子澜沉默片刻,问道,“张云尘有与你说过吗?”
郑玉霜避开了这话题,“能与你过招甚至打伤你,自然绝非寻常货色。京城多了那么些传言,在北边牵制镇北军,还能对道门伏击。这已不是粗鄙的北厥人能玩得转的手段。这是自己人。”
子澜抬眼看她,“是那位前朝公主?”
“是我轻敌了。”郑玉霜将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火光将字迹吞噬,“一朝不慎与她擦肩而过,一步错,步步慢了半招。是小看她了。”
子澜:“我通知了翩翩,但对方不是妖族,而是道门中人。”
郑玉霜:“道门中人那么多,能卖法器给我们,也可以将刀锋对准同门。此事,只能交由道门中人自己去清理门户了。”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能卖给帝王,自然能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子澜:“对方不比术法高低,也不比兵力强弱,不过是因为她不痛快,便想着拼尽全力给我们找麻烦,让我们跟着不安生。她已是强弩之末。”
郑玉霜淡淡道:“她是自知大势已去,穷途末路,想要拉着这京城与天下人,一起给她前朝陪葬罢。”
子澜:“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该向张云尘问的,还是要去问个清楚。我们在明,对手在暗,如今已是被动……”
两人正说话间,连心已快步跨入书房,禀报:“娘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郑玉霜眉间淡淡的。
子澜道:“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是吗?”
郑玉霜轻轻点头:“停而不罢,本来就是为了重新起用我而扣下的由头。重点不是停职,而是陛下想把我用到哪里。外头那些人皆传言罢我的官是逼我嫁舒王,可陛下是何许雄才大略的人?若当真只想让我做个困于后宅的王妃,何须大费周章?”
子澜冷哼了一声:“既要你稳住京畿防线,又要你身兼数职几头转。这位陛下,当真是精明,用人用尽,就不怕把你累死?”
“帝王心思,从来只有权衡,哪来的怜惜。”
郑玉霜走到屏风后褪去常服,继续道,“接管魏怀的镇北军,陛下原本就没想好,到底是用景王,还是太子。本来有充足的时日可以考虑,但镇北军后撤,陛下心里就起疑了。”
子澜:“你觉得魏怀是故意诈败后撤?”
郑玉霜:“是胜是败,哪里如黑白一般。若换作我是镇北军主帅,朝廷断了我一半的粮草,我就打不了这一仗了。就算赢了,也要强行后撤。不撤,难道等着饿死?”
魏怀的镇北军驻守在京城正北,从前朝起就是靠朝廷一力扶持,可这几年因忌惮,对军需粮草一直是暗中克扣。魏怀是用自己的家底苦苦支撑,到底难以为继。
子澜眼神微沉:“陛下既然动了换帅的心思,直接下旨换了便是,为何迟迟犹豫不决?”
“一是因为镇北军干系重大,这二来嘛……”
郑玉霜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是陛下,当年是靠着几个儿女才抢下的江山。太子、景王、舒王,乃至那位早已薨逝的公主,哪个不是博杀出来的!陛下太犹豫了,优柔寡断太久,这是会出大事的。”
话音落处,郑玉霜已整装,展袖正身,“陛下应是要复我的职了。消停日子到头了,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要做这天子,绝非易事。
首要问题就是,天下万民与满朝公卿,凭什么要服你,而不是别人?
若仅凭刀快、兵多,那岂不是天子,为兵强马壮者为之!
当年陛下能称帝,不过是得到了世家大族的拥戴,在前朝末年战乱四起时,没有与各路豪强混战,直奔京城。
对于当年冷眼旁观的各大世家,龙椅上坐着的究竟姓甚名谁,根本不重要。世家大族的追求是家族传承,非一姓江山。
九五之尊,一旦朝代更迭,往往是性命不保。可作为世家,只要不去当那个出头造反的,无论这天下换了哪个当皇帝,都必须倚重他们来平定边疆,治理天下。
郑玉霜步入大殿时,殿内沉香袅袅,抬眼望去,太子、景王、舒王早已按序而坐,裴相与几位重臣亦是在场。
不知为何,郑玉霜突然觉得今日龙座上那位面容变得模糊,隔着袅袅缭雾,竟有些看不真切。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只默默退至一侧,安静地听着众人唇枪舌战,讨论着镇北军的局势与北边的风吹草动。
郑玉霜没有插过半句话。
这些所谓的军情,没有新鲜可言。如今自镇北军一路至京,所有驿站暗哨,尽数握在她郑家的手里。莫说是战局变动,便是将士们少吃了一石米,她也了如指掌。
看来献德帝至今仍在犹豫,这镇北军的兵权,到底该押在太子身上,还是交给景王。
然而镇北军兵符,最终被献德帝一锤定音,交到了舒王李元卫的手中。
尘埃落定。舒王一点不客气,第一句话便是讨要军粮辎重与补给。
献德帝当场应了下来。
几日后圣旨又下,任命郑玉霜为镇北军监军,不日前往镇北军的大营。
监军向来是悬在大军头顶上的一把利剑。职责是直达天听,专门监督出征将帅、严防兵权专横乃至拥兵叛变。不仅能密奏军情、监察主将,甚至拥有干预前线作战,就地收捕主将的特权。
接旨是在城郊营坊,若非舒王李元卫与传旨侍官就在眼前,郑玉霜几乎要以为是念错了旨意。
让一位将军,去给一位亲王当监军?
陛下这怎么不算是黔驴技穷!
军令统一是取胜关键。若一军营里既有主将,又有武将监军,就很容易出现,主将想打,监军不让。监军要进,主将偏守。胜了争功,败了推责。
郑玉霜接了旨:“这还不如封我个前锋将军。”
“那不成了降你的职?”坐在轮车上的李元卫笑道,“不过是陪我北上走一趟,名头都是虚的。”
“三哥为了这所谓的虚名,跟陛下争执了许久吧?”郑玉霜在李元卫身旁蹲下,“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名头。”
李元卫:“这监军的名头虽怪,好歹算是陛下的亲信。总不能封你个公主郡主吧。你想得倒是美。”
此言一出,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如画般温馨的一幕,却落在了刚刚赶到的张云尘眼中。
郑玉霜因着军务,已连着三日在城郊大营未曾归府。张云尘念着第二日恰逢休沐,下值便快马加鞭赶来城郊寻她。
他风尘仆仆地踏入院落,抬眼便见她正在另一个男子的身旁,笑得比春日繁花还要绚烂三分。
张云尘僵在原地,指节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白。
近日京中谣言四起,传得就是陛下有意为舒王与郑七娘子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