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卿走后,凝梅苑里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赵琰让人将幕僚都叫到了正院,方云景就着舆图把局势说与众人听,沈知意一边听,一边手下不停,替赵琰行针压毒。
“五万铁骑听着吓人,可北戎去冬今春连遭白灾,牛羊冻死大半,眼下根本撑不起一场大仗。”方云景点在雁门关外,“压境是虚张声势,国书才是真的。”
赵琰靠在引枕上,脸色仍然苍白着,指尖在舆图上雁门关三字轻轻一点:“他们要的不是苏沐阳,是借这颗棋子陈兵边境,再给我安一个‘窝藏北戎王子、私通敌国’的罪名。何况苏沐阳那日送完解药便走了,苏家抄家就不见他人在何处。北戎向大靖索一个连大靖都找不到的人。他们本就是要一个开战的由头。”
堂下一个幕僚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赵琰:“世子,明日早朝,东宫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明日的早朝,我必须去。”赵琰皱着眉,声音沉下来,“我若不去,还不知道他们会泼多少脏水给本世子呢。到时没被凤栖梧毒死,反倒被御史台的折子埋了。”
“爷的身子……”沈知意蹙眉,替他行针的手没停。
“你也一同进宫。”赵琰握住她的手,“先去福寿宫看看皇祖母,下了朝,我便过去。”
沈知意一怔,随即会意。这时候进宫,既是请安,也是替他把住后方。她重重点头:“好。我去皇祖母那里等你。”
这一番军议,直谈到子时,幕僚与方云景才分次散去。
方云景走到门口,终究不放心,回头正色道:“赵琰,明日金殿刀光剑影,你这身子,撑得住么?”
赵琰面具后的眼睛冷得像北境未化的寒冰,“对付他们,费不了多少精力。”
次日五更,风雪未歇。
午门外,赵琰一身玄色朝服,银面具覆面,在凌风搀扶下缓步下车。落地时极轻地晃了一下,可那一身自北境尸山血海里浸出的冷厉,仍让喧闹的午门静了大半。
“赵世子这身子骨,怕是连笏板都拿不稳了吧。”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
赵琰朝人群看去,人群一阵骚动后彻底安静下来,
方云景“唰”地展开折扇,慢悠悠挡在那人面前,桃花眼一弯:“王大人,赵世子在北境替咱们挡刀子的时候,您怕是还在书房烤着手,琢磨怎么写弹劾的折子呢。”
百官在午门外候旨的当口,宫墙另一侧,沈知意的青帷马车已与朝臣分道,径直往福寿宫去。她膝上一只药箱,银针、护心丹、稳脉的药丸码得整整齐齐。赵琰在金殿上能撑多久她没把握,自己这一头,必须先把太后稳稳握住。
景阳钟响,百官鱼贯入紫宸殿。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沉,案前摊着边关急报与北戎国书。丹墀之下,靖南王赵擎一身亲王蟒袍,坐在宗室班首。
满朝朱紫里,有一半老臣还记得,这位亲王二十年前曾是先帝亲立的太子。雁门一役,是他放不下陷在关外的几百将士,不听先帝劝阻,以储君之尊执意领兵出关犯险。战后又亲手递上辞储的折子,把万里江山让给了当今皇帝,自请就藩,这才有了如今的靖南王。
个中缘由,二十年来众说纷纭,却没人敢在朝堂上提一个字。
三皇子赵承渊瞧着温润如玉,目光在赵琰身上一转便垂下。太子赵承稷立在最前,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北戎五万骑兵压境,又递国书索要流落的王子。”皇帝坐在高位不怒自威,“诸位爱卿,此事如何了局?”
都察院佥都御史王崇立刻出列跪倒,“陛下!北戎所索之人苏沐阳,这些年来一直被罪臣苏玚养在身边!如今苏玚倒台,苏沐阳便离奇失踪,北戎铁骑紧跟着压境,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得金砖闷响:“臣听闻,苏沐阳失踪前曾见过赵琰。故,臣弹劾靖南王世子,窝藏北戎敌寇、私通敌国!罪臣苏玚瘐毙天牢、死无对证,焉知不是被人杀人灭口?!臣请即刻将赵琰下狱严审,交出苏沐阳,以安边境!”
“臣附议!”太子党羽跪了一地。
太子赵承稷这才缓缓出列,温良一笑,绵里藏针:“父皇,通敌乃谋逆大罪。依儿臣看,不如先将赵世子请到宗人府,待查明苏沐阳下落再做处置,也免落人口实。”
无数道目光钉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赵琰却笑了,笑声极轻,眸光里闪烁的是俯瞰蝼蚁般的冷光。他撩袍跪倒,动作牵动心经余毒,心口一阵气闷,闷咳一声。
“陛下,臣有三问。”
御座上的皇帝见他跪倒时身形一晃,眉头猛地拧起,面色一沉:“平身,好好说。”
赵琰撑着膝头欲起身,指尖刚用力,又是一阵眩晕。
皇帝看在眼里,心头火起,转头便劈头盖脸骂向侍立在旁的总管太监洪蛟:“朕是叫这事气糊涂了,难不成你也老糊涂了?世子抱病在身,跪在这儿回话,你看不见?!还为世子不赐座!”
“哎哟!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洪蛟连弓着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慌忙亲手搬了张锦凳,一溜烟放到丹墀下,又拿袖子拂了又拂凳面,这才哈着腰退到一旁。
这一下,满殿的风向都微妙地变了。
陛下哪里是骂太监,分明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替靖南王府撑腰。
方才跟着附议跪了一地的太子党羽,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跪在后排的几个悄悄拿眼去觑太子的脸色,膝盖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王崇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半晌不敢直起来。
几位立朝多年的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靖南王替大靖守了十年北境,世子如今又抱病奉旨查案,皇帝心里这杆秤往哪边偏,明眼人都看得清。
三皇子垂着眼,眸色深了一分。太子嘴角那点温良的笑已然已经挂不上了。宗室班首里,赵擎握着凳子扶手的那只手不自觉松了松。
赵琰谢了恩,银面具在殿光下折出冷白。
“其一。苏沐阳生母阿史那珠,乃永和十二年北戎进献的贡女,被先帝赐给当时还是詹事的苏玚,生下他后不久便七窍流血暴毙,一卷席子扔去乱葬岗。苏沐阳自出生起,便被苏玚以牵机引慢性豢养,是预备在阵前反水、构陷靖南王府的一颗死棋。”
赵琰字字清晰,“敢问王御史,一颗被喂了二十年毒药,随时会被灭口的棋子,算哪门子王子?如此,北戎王庭是否随意指一指京城里的阿猫阿狗,都可以一纸国书说是他们的王子?”
王崇脸色一变。
“其二。”赵琰话锋如刀,“王御史口口声声,要把苏沐阳交还北戎。可他早已失踪,更不在臣手里!北戎大汗向大靖索要一个连大靖都遍寻不见的人,这就好比有人把东西藏起来,反倒逼着邻居交赃。王御史不觉得荒唐么?更何况,苏太傅向来和东宫走得最近,王御史不妨问一问太子,是否藏了苏沐阳。”
“其三。”赵琰高举一叠文书,“苏玚与北戎往来的账册、北境粮草以精米换麸石的亲笔手令、詹事府的供词,皆在此处!”
他双手呈上一只锦盒,当众逐项报明来路:“账册乃西码头焚账现场人赃并获,京兆府有录;这纸换粮手令,夹在账册暗层;詹事府参军钱敏校场就擒,供词画押在此。”
“此外,苏玚并非暴病,而是被北戎王庭秘药‘封喉散’毒杀,此药与驯死士的牵机引同出一源!此乃臣妻沈知意亲入天牢复验所得,毒血、死者指甲、墙上血字青苔,皆取样封存于盒中。”
他抬眼扫过满朝文武。“一个在押重臣,在天子脚下的天牢里,被人用北戎秘药灭了口。陛下,臣也想知道真正私通北戎,害怕苏玚开口的人,究竟是谁?!”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王崇色厉内荏。
“是不是,一查便知。”赵琰冷冷道,“臣请陛下,彻查苏玚通敌一案,凡牵涉其中者,无论品级,一查到底!”
太子的脸,已白得像殿外的雪,看不见任何颜色。
而三皇子出列,先朝赵琰温和一笑。
“父皇,琰堂弟忠勇,满朝皆知。账册、毒药俱在,通敌之说查无实据,不该寒了功臣的心。”
赵琰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
三皇子话锋一转:“只是北戎压境、国书索人,终究要有人持节北上,交涉王子公案、查明通敌虚实、安定边境。堂弟曾在北境征战,加之熟悉北戎,又与此案渊源最深,满朝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儿臣举荐,由他持节北上,为父皇分忧。”
一番话滴水不漏,看似举荐,实则把这个抱病的堂弟轻轻推上那条九死一生的风雪之路。他若死在北戎,三皇子少一强敌;他若扳倒太子,三皇子坐收渔利。
赵琰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位三皇兄的算盘,打得实在太响。他想借北戎的刀杀自己,自己却正好借他这架梯子走出京城。
御座上的皇帝又何尝看不透?
他目光在太子、三皇子与赵琰之间逡巡,沉吟不语。三皇子要借刀杀人,他是否要顺水推舟,把赵琰这柄最利的刀亲手放出京城,去查那桩连自己都不便深问的雁门旧案。
宗室班首里,赵擎朝赵琰不着痕迹地颔首,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一碰即分。
便在此时,殿外一阵环佩与脚步声响。沈知意由太后身边的掌事大太监亲自引着,立在了紫宸殿门外。
内侍尖声通传:“启禀陛下——靖南王世子妃沈氏,奉太后口谕叩阙求见,自称有解毒安边之策,太后特意让奴才引世子妃前来!”
满朝哗然,哪有女子参政的道理。
皇帝略一思忖,沉声道:“世子妃既有安边良策,朕特旨宣入。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