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大开,风雪倒灌。
沈知意一身素净青缎斗篷,发髻间只一支素银簪,一步步走上丹墀。满朝目光如针,她行至殿心盈盈下拜。
“臣妾沈氏,参见陛下。”
“你有何策,说。”
“臣妾先说‘解毒’二字。”她不卑不亢,“世子身中北戎奇毒凤栖梧,唯凤栖梧花蕊可解,而那花蕊只生于北戎王庭后山。臣妾母亲林氏昔年曾随北戎萨满习医,留有手札。普天之下,认得此毒、会施针吊命、懂花蕊采收之法的,只有臣妾一人。臣妾若不入北戎,世子之毒,三月之内,回天乏术。”
“荒谬!”王崇厉喝,“一介妇人,也敢在金殿妄议国事!世子妃随使入敌国王庭,成何体统!”
“王大人,我是去救人、辨伪、止戈。若王大人有这本事,或是觉得有更好的人选,陛下在此,想陛下举荐就是,陛下自会有裁断。”
沈知意见他不语,目光清亮逼人,随即面向御座,伸出三根手指,掷地有声,“臣妾请随使团北行,有三愿。”
“说来听听。”皇帝点头开口。
“一愿解毒。臣妾入北戎寻花蕊、解凤栖梧,救的是朝廷在北境的一道屏障,不止是臣妾一人的夫君。”
“二愿查案。封喉散、牵机引、二十年通敌旧案、雁门关旧卒林苍之死,线索皆在北戎王庭。臣妾愿凭医术为引,替陛下查清,究竟是谁多年暗通北戎、构陷忠良。”
“三愿止戈。北戎以一个下落不明的王子为名陈兵威逼,臣妾愿当面辨明苏沐阳身份真伪,戳穿好战之徒的借口,能谈便谈,免起干戈、苦了边民。”
她俯身再拜,斗篷铺在冰冷的金砖上:“臣妾虽是女子,亦知家国大义,不敢惜身,只求陛下成全!”
一席话落,满殿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温婉柔顺的世子妃,竟有如此胆色口才,三愿陈词。
此时,一名大太监匆匆入殿,传太后口谕,尖细的嗓音传遍紫宸殿:“太后娘娘说,靖南王府的媳妇,临危不乱,身负大义。当年哀家送靖南王北上戍边,守的就是这万里江山;如今他靖南王府的儿媳,敢为夫君、为江山亲赴北戎,这等胆气,不输儿郎。这样的孩子,陛下若不用,哀家都要替她讨这个公道!”
沈知意跪伏在地,她心里知道,这道口谕并非凭空而来。
半个时辰前,她在福寿宫将北戎五万压境、世子身中凤栖梧、花蕊只在王庭、二十年旧案种种,一五一十禀给了太后。
老人家听完,只拉着她的手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她答:“臣妾不怕,只怕救不回王爷、查不清旧案。”
太后沉默良久,便让掌事太监亲自送她往紫宸殿,自己这道口谕,紧随其后。
太后是靖南王与当今皇帝的生母,是赵琰的亲祖母。
这一句,重逾千钧。
皇帝神色终于松动。他看着丹墀下那袭青衣,又看了看银面具下目光沉沉的赵琰,沉默良久后起身。
“朕意已决——”声震殿宇,“着靖南王世子赵琰,为北境招抚使,持朕符节,巡查北境边防,接洽北戎国书,交涉王子公案,查明战和!”
“准世子妃沈氏,以随队医女之名随行,襄助招抚、医治边军!”
“另——”皇帝目光陡然幽深,自御案取过一道明黄密旨,着总管太监亲手递到赵琰面前,“这道密旨贴身收好。二十年前雁门关旧案、靖南王腿疾、通敌叛国者,无论牵涉何人,准你便宜行事,彻查到底。”
赵琰双手高举过顶,银面具重重触地:“臣,赵琰,领旨。”
宗室班首里,赵擎握着椅子的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极缓地绷起,缓缓吸了口气后极轻地闭了闭眼。
身侧,沈知意一同叩首,青衣与玄袍相挨:“臣妾,领旨。”
太子党羽面如死灰,王崇瘫跪在地。三皇子含笑出列恭贺圣明,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忌惮。
退朝时,雪正下得紧。
赵琰才出紫宸殿,被穿堂北风一卷,身形便晃了晃,喉头腥甜上涌。沈知意一把扶住,掌心抵住他后心,又塞了颗护心丹到他口中。
“说了让你别硬撑。”她眼眶发红。
“旨意拿到了,值。”赵琰就着她的手咽下药,哑声失笑。
沈知意两指扣着他腕脉,指节一点点收紧,他心经那缕毒,比昨日又沉了一分。她压低声音,“赵琰,我把话撂在这儿:今日这一场,是你拿寿元换的。再有一次这样劳心动气、迎风犯寒,毒入心经,便是我和张太医,也未必救得回来。”
赵琰望着她通红的眼眶,低低 “嗯” 了一声。
他喘匀了气,又低声问:“皇祖母……没为难你吧?”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宫道走:“皇祖母都应了,只让你顾好自己这条命,等大好了,让你亲自进宫,她还有话问你。”
下汉白玉石阶时,赵琰忽然压低声音叮嘱:“入了北戎,明面上你只是随行医女,世子妃的身份对王庭一字不能露。密旨与查案,你我心知即可。”
沈知意会意,藏住身份,她才好接近花蕊、暗查旧案,也才不会成为那头狼要挟他的筹码,“只怕,有人不会让我的身份藏匿许久。”
“那我们正好借此,引蛇出洞。”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下长长的汉白玉石阶。宫道尽头,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候着,车帘掀开,露出靖南王赵擎那张淡漠了十年的脸。
“父王。”二人快步上前。
赵擎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又落在沈知意扶着他的手上,沉寂的眼底极缓地掠过一丝暖意。
“上车说。”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赵擎望着车帘外的风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雁门那一仗,本王那时还是太子。北戎叩关,林苍随我出征,带几百人陷在关外。满朝都劝以储君为重、不可轻身犯险,你皇祖父也拦着,可林苍和那几百条人命在关外,我不能不救。”
“可那一仗。” 他的指尖在拐杖上缓缓收紧,“林苍没了尸首,家书绕了三个州府才送出来,朝中有人通敌的证据,被人一把抹平。我回京后便辞了太子之位,把江山让给你皇叔,自请就藩。不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那个位置,我坐不稳。”
“再说,你皇叔的皇位是为父让出来的。” 赵擎淡淡道,“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辞储,他坐不上那个位置。这二十年他护着靖南王府,也是护他自己的江山。所以这道便宜行事的密旨,他是真心要给,雁门那桩案子,他也是真心想查。”
沈知意轻声问:“那父王的腿……”
“本王这条腿,是十年前另一场仗废的,和雁门关不是一回事。” 赵擎淡淡道,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只是废我的那只手,和当年在雁门关上捅刀子的未必不是同一个人。这一桩,本王私下托付你夫妻二人,顺道也替我查查。”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递给赵琰。
“这里头,是林苍战死前,绕了三个州府、辗转送到你母亲手里那封家书的抄本,还有半枚林苍的随身信符。” 他声音低沉沙哑,“你母亲到死都在查凤栖梧,查到一半,人就没了。”
“这不是朝廷调兵的虎符,调不动在册官军。” 赵擎将木匣放入赵琰掌心,“林苍当年带出关的那批兵,后来脱了军籍,散入边关、隐进王庭,做了二十年暗桩。他们只认符、不认人,见符如见林苍。你们入了北戎,凭它,或能调动这些人。还有,林苍那封家书里,提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人。”
赵琰瞳孔骤缩:“何处?何人?”
赵擎望着车窗外漫天风雪,“地方,是北戎王庭的泣血崖。那是王庭的禁地,王族重犯、祭坛、狼主的牙帐都在那一处,活人进去,十个里出不来一个。而人——”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极深的疑色。
“林苍在信里说,他可能,还活着。”
沈知意脑子里 “嗡” 的一声,攥着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
舅舅可能还活着?二十年了,母亲到死都以为兄长早已马革裹尸。
她哽了一下,“父王!他既然活着,为何二十年不回来?!”
“因为他回不来。” 赵擎看着她,那双沉寂了多年的眼里,是同样熬了二十年的痛,“他若真被囚在泣血崖二十年,这世上比死更难熬的滋味,便都尝遍了。”
车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沈知意扶着赵琰的手,骤然收紧。
北境的风雪万里,与那张织了二十年的网,终于在这一刻,朝着他们,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