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封喉散、把那个血写的“狼”字,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将拓下的帕子在他面前展开,那半个暗红的字落在素色绢上,触目惊心。
暖阁里静了许久。
“封喉散……” 赵琰靠在引枕上,指节抵着下颌,眸色沉沉,“太子要杀苏玚灭口,一杯鸩酒、一条白绫,有的是法子,为何偏偏要用北戎王庭的封喉散?”
沈知意心头一动,接上了他的话:“因为递刀给他的人,本就来自北戎王庭。东宫,早就和北戎勾连上了。”
“不错。”赵琰的指尖落在那半个“狼”字上,“苏玚替东宫办了二十年的事,他知道得太多,太子不能留他。可他到死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北戎人手里的一条狗,用完了,照样一碗封喉散。”
“所以他临死反咬,想留下点什么。” 沈知意轻声道,“这个‘狼’,是不是就是北戎那边与他接头的人。”
“北戎王族阿史那氏,以金狼为图腾,王族子弟的名号里,多带狼字。”赵琰指尖在那半道笔画上轻轻一点,缓缓道:“反犬旁的字虽多,狐、獾、猊,可放眼整个王庭,能与太子暗通款曲,在王庭里只手遮天,且让秦苍和林清齐齐断了音讯的绝不会是寻常人。北戎王庭里一心主战的,名号里配得上‘金狼’二字的,只有一个。他临死想咬出来的,多半就是此人。”
金狼为号,主战屠刀,那头藏在王庭深处的“狼”,终于露出了半只眼睛。
沈知意缓缓坐下来,将这些日子的事一桩桩在心头排列。
夫君身上的凤栖梧,解药花蕊在北戎王庭;母亲的凤栖梧解法得自北戎萨满萨玛拉;舅舅林苍随母同习,二十年前战死雁门关,尸骨无存;秦苍、林清先后入北戎,齐齐失联,只留下一句 "王庭水深,勿轻进";如今苏玚又以半个血 “狼”字,指向王庭的主战狼主。
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北戎王庭。
“爷。” 她抬起头,眼里那点连日来的彷徨不见了,“我要去北戎。”
赵琰抵着下颌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亲自去北戎王庭。"”沈知意看着他,“花蕊在那里,萨玛拉在那里,舅舅的真相在那里,秦苍和表兄也陷在那里。如今连苏玚的死、东宫的幕后,都指着王庭那头狼。这一趟,必须有人去。”
“不准。” 赵琰想都没想,两个字斩钉截铁。他撑着榻坐直了身子,胸口的针伤被牵动,闷咳了一声,却顾不上,“北戎是什么地方?是敌国,是龙潭虎穴!林清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王庭水深,勿轻进。秦苍带甲卫都断了音讯,你一个女子,深入王庭,万一身份暴露,万一落在那头狼手里——”
“所以才更要我去。” 沈知意寸步不让。
“你!”
“爷,你听我说完。其一,你余毒在身,只余三月大限,再经不起半点劳神寒冻,这一趟你去不得,旁人去,我不放心。其二,普天之下,认得凤栖梧、会九杀针、看得懂我娘手札的人,只有我。花蕊如何采收、萨玛拉身在何处,非我去不可,旁人就算守着那一树花蕊,也采不回那味药。其三,秦苍和表兄已经折在里头,再派去的人,不过是多送几条命。"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我是林婉的女儿,是九杀针的传人,也是你的世子妃。这天下,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我说不准,就不准。"”赵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怒,“沈知意,我赵琰宁可毒发死在这炕上,也绝不会放你一个人去北戎冒险!解药我另想法子,秦苍林清我派兵去救,唯独你,你哪儿都不许去!”
话音未落,他喉间那声压了又压的闷咳再也绷不住,偏过头,唇角竟渗出一丝发黑的血。赵琰喘了两口气,那阵翻涌被针阵强压下去,脸色却白得像纸,手仍固执地攥着她的手腕。
“你讲点道理。”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倔强地瞪着他,不肯退。
“在你这件事上,我没有道理可讲。”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一个怕他死,一个怕她犯险,两团同样滚烫,同样不肯低头的心意,在暖阁里撞得火星四溅。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沈知意第一次与他起了争执。
从前他纵着她、护着她,她敬着他、顺着他,哪怕查案遇险,两个人的心也始终是往一处使的。可这一回,他们都想把对方牢牢护在身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知意胸口起伏着,正要再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硬生生撞碎了这满阁的僵持。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启禀世子!北戎集结五万骑兵,压境雁门关,关外狼烟再起!”
赵琰与沈知意同时色变。
话音未落,又是两人进了凝梅苑,一人是方云景,而另一人竟是鸿胪寺寺卿。
方云景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没有寒暄,“北戎遣使,国书今早递给陛下。北戎大汗言,故贡女阿史那珠之子苏沐阳,乃北戎金狼血脉、流落在外的王子,让我们即刻归还!”
苏沐阳。
那个失踪多日,身上烙着梅花印,流着阿史那氏金狼血脉的少年,终究还是成了北戎叩关的由头。
关外是五万铁骑,关里是一卷索人的国书。解不开的凤栖梧,还有千里外吃人的北戎王庭。
赵琰捏着那半个血 "狼" 字的拓本,缓缓抬眼,与沈知意对视。
这一次,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再也避无可避的答案。
北戎既递了国书,大靖便不能不遣使臣,赴边境、入王庭,去交涉这桩“王子”公案。而那支北行的使团,正是她堂堂正正走进王庭、接近花蕊与萨玛拉的唯一的途径。
他去不得,她去得;旁人认不得的毒、采不得的药、救不出的人,只有她。
赵琰看到了她眼底破釜沉舟的光,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再说出“不准”两个字。他抬起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别的风雪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