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自然也察觉到了许稚的不对劲。

他并未罚她禁足，可她却一步也未踏出房门。问询下人她每日做些什么，得到的不是在歇息，便是盯着某处发呆。

可每当他来时，她却又会扬起虚浮的笑容，笑意盈盈地朝他迎来，任凭他在床榻间如何折腾，她也极力保持着嘴角的笑意，便是有时不慎落下泪来，也会很快拭去不叫他看见。

不知为何，瞧着她这般乖顺讨巧的模样，他却不似从前降服烈马那边，有半分快感，心中反而似堵着石子般喘不上起来。

见他不快，许稚便越发小心翼翼，两人间好似陷入了某种深渊一般，只能随波逐流，越陷越深，全然不知该如何破局。

这日，彩菊又受许稚的命前去给凝香拂玉等人送药，待她回来后，兴高采烈地同许稚道：“姑娘，好消息，凝香和拂玉两位姐姐同我说，她们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过两日便能回来伺候了。”

有别于她溢于言表的欣喜，许稚闻言却是愈发沉默。

这反倒叫彩菊越发疑惑了，这些时日她照着凝香和拂玉给的法子哄许稚开心，并无多大成效，便以为姑娘是想念两位姐姐，这才这般萎靡不振，可如今听说她们即将回来伺候的消息，姑娘的心情却好似越发低落了一般。

“彩菊，她们回来，你变不能在这里伺候了，你这般高兴她们回来，是因为在我这待得不开心吗？”

“没有姑娘，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没有不开心，姑娘这边很好。”

许稚只是下意识发问，却因为面无表情，再加上彩菊对她的性情并不了解，竟将她吓得惊慌失措。

见她如此，许稚越发愧疚，强行笑着同她道：“那你可愿意留下来伺候？你若是愿意，我便同殿下说，将你留下来。”

“奴婢自是愿意的。”只是，那凝香和拂玉两位姐姐呢？

她们还会回来伺候吗？

然而彩菊没法问出口，因为许稚面上地笑意已勉强得犹如破碎的铜镜般，布满裂纹。

晚间沈湛来时，许稚便同他提起此事，两人近些时日都没怎么交谈过，只是沉默地用膳，洗漱，行房。现下突然谈起事情来，竟然有了几分生疏。

“不要她们伺候，这是为何？”沈湛见她面前的菜几乎都没动过，抬手夹了筷鸡丝放入她的碟中。

许稚两忙道谢：“多谢殿下，只是如今彩菊伺候的也很好，若是贸然让她回去，倒好似她做错事情一般，便想着将她留下。”

“我这边平日也用不了那么多人，有她一个便足够了。”

“本宫还不至于养不起几个奴婢，既然你喜欢她伺候，便将她一道留下，多几个人在你身旁伺候我也放心些。”说至此处，他停顿了瞬，神色不悦道：“这些时日，你瘦了不少，可见她照顾的并不周全。”

许稚讪笑了下，捏了捏袖口，是比从前宽松了不少，她只得解释道：“许是夏季天热，这才胃口差些，吃得少了。”

咽下他夹来的鸡丝，许稚缓了缓，还是继续道：“凝香和拂玉照顾人都十分体贴周到，殿下何不让他们去书房伺候，殿下身旁只有奴仆，总归是没有丫鬟细心的。”

沈湛搁下筷子，正色问道：“究竟是何原有你不想要她们回来伺候，你同本宫说实话。”

她面上流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愧疚地垂下了头：“她们都是因我之过而受的责罚，我看着她们时总是会想到此事，心中难安。”

这本是她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真情流露，沈湛本该把握时机，好生安慰她，以此缓解两人间的关系。

可许稚提到她的过错，不禁又让他想起她出逃一事，惩戒她给她长长教训的念头盖过了此刻的心疼，他残忍拒绝道：“如此，本宫倒觉得，更该让她们回来伺候了。”

待许稚抬头不解地看向他时，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满是警告意味道：“这样你每次看到她们，都会想起来，因为自己的私自出逃，给她们带来多大的祸事。”

“她们的生死，可都取决于你的一念之间。”

这顿饭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多年后，沈湛总会想起那日，想起珠光下她低垂着脑袋，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将自己最为薄弱柔软之处暴露给他，却只得到了他的冷嘲热讽。

总会想起，话落时，她满眼的破碎星光，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想起，他离开时那决然的背影，她是否曾注视过。

若是当时他不肯稍加退让，愿意放下心中的愤懑，或许后来，他们便不会走到那般极端的境地。

沈湛离开后，许稚独自坐在桌前，沉默了许久。

她未出声，便每人敢催促她起身离席，她就这般静静地盯着满桌的残残羹冷炙，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得暗淡，油腻，看着它们表面结起了油块，看着盘中自己的倒映渐渐消失。

直到到了就寝十分，彩菊不得不上前提醒她就寝时，许稚仿佛恍然惊醒一般，仓惶地起身进了里间。

热水已经备好，外间人头攒动，是丫鬟婆子在收拾碗筷，她们手脚极轻，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而明明是盛夏，窗外竟然也听不见一丝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