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
尹正祥被绑在椅子上，发髻散乱鼻青脸肿，见陆晏之进来习惯性地想要堆起笑脸，面部一动又被疼得倒吸凉气。
陆晏之坐在他对面，把刚刚从书房搜出的一本账册、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名录轻轻放在案上。
“知府大人，跟您交个底，魏指挥使正在门外守着，尹府上下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知府大人，我们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尹正祥面色越来越惨败，犹如一盆猪油逐渐凝固，良久才哑声道：“……这条密道，不是我挖的。”
“我知道。”陆晏之道，“上一任知府与白家家主私交甚笃，这才有了这条密道。”
尹正祥猛地抬头，他没想到陆晏之连这都知道。
“机缘巧合之下，你发现了这条密道，并通过它意外得到了传闻中白家神药药方的上半部分。”沈清岑双手环抱倚在门边，适时补充道。
“……没错。”
陆晏之继续问话：“尹正祥，你并非愚钝之人，想必认得清眼前局势，我只需要你如实回答以下两个问题。”
“一，你与王家什么干系？府上一百余打手是否与其有关？”
“二，坑中幼童从何而来，为何将他们囚禁在此？”
尹正祥麻木，缓缓说出了真相。
……
他刚到任时就发现了这条密道，便好奇地进去探索，彼时正逢顺州水系的汛期，许是受地下水系的影响，那半张药方被冲到了密道里面，恰好被他拾得。
密道尽头竟然是白家旧宅，尹正祥很快反应过来，这半张药方很可能与传闻中的白家神药有关，于是便仔细收好，放于卧房内。
后来王家也来到了顺州，一来便登门拜访尹正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白家神药的消息，尹正祥不傻，自然不会轻而易举地将这无价的药方交给王家。
王家见他不肯配合，提出了合作。
尹正祥借知府职务之便帮王家外派来顺州办公务的官员做假账，方便他们从中捞取搜刮油水，所得财物两方商量分配。为表诚意，王家愿意把九成都给尹正祥，作为交换，尹正祥需要把捡到的药方交给王家。
“我自然不可能将全部药方交给他们……”尹正祥面无表情地说着，“只抄录了这一半的前半部分，谎称这就是我拾到碎片的全部内容。”
陆晏之点点头。他是怕自己若毫无筹码，王家哪日翻脸不认人，他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你如何与王家联络？”
“是王家带来的人，灰鹞。”
沈清岑跟陆晏之对视一眼。
“我替她在月老灯楼安排了个差事，灰鹞一出事，我就知道这次来者不善。只是没想到，你们连州兵都能搬动。”
沈清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一段时间以后，尹正祥拿到了不少好处，手头宽裕得不像话，生活便愈发奢侈起来。
他流连烟花巷柳的频率越来越高，尹夫人性格软弱逆来顺受，往往是敢怒不敢言。只是这样下去，出事是早晚的事。
尹正祥为求刺激，玩得越来越下作且花样百出，染上了脏病。这脏病来势汹汹，他很快便一病不起，小命都差点交代，还是王家找人来为他医治，这才堪堪保住性命。
只是从此以后，尹正祥便不能人道。
他色欲熏心，此事对他打击不小，在尹正祥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心理已经逐渐扭曲变形。
很快，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白家神药的前半张药方。
如果完整的药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那这半张药方兴许效果也不会差？几乎是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尹正祥就开始行动了。与王家同流合污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利益，药方上的珍稀药材几乎全部都被他用钱搞定了，只剩两个大麻烦。
一是他如此大动作地寻找珍惜药材，王家自然能察觉到，猜出他对于药方有所保留。跟王家一起作恶，他自然了解他们的狠辣手段，为了自保，他不惜重金聘请诸多武林高手在府中保护自己。
而是药方上的最后一味药材，人舌。
只有药材没有煎药细则，请来的医师说，不能保证一次成功，可能需要大量的药材进行数次尝试，才能煎出正确的那副药。
医师还说，亲近之人的舌头或许比素不相干之人的舌头药效更好。
彼时尹正祥的状态已经近乎疯魔，听完医师所言，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割下了尹夫人的舌头，然后是骗尹宁儿回府。
再然后，他发现，观看幼儿的惨状，心中竟会升起一丝别样的快感。
听到这里，陆晏之眉头紧皱。
舌头越割越多，药一副一副地煎，尹正祥的身子从不见起色，他也越来越依赖折磨别人这一取乐途径。
“陆大人，你仔细想想，若我心中不快，处理公务时怎么能处理好？如何做一个好官，如何让顺州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陆晏之冷哼一声：“诡辩。”
尹正祥眉毛一垮，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陆大人身居高位，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官的难处，谁不是殚精竭虑为了百姓……”
看出尹正祥精神已经失常，开始胡言乱语，陆晏之便让申凡将他带下去，容后押回京处理。
他靠在椅子上，看向一直倚在门边的沈清岑：“夫人，你怎么看？尹正祥的话，有几分可信？”
“九成可信。”
“还有一成是？”
“要取亲近之人的舌头，却独独漏了尹大小姐；州兵未到尹府时他已经逃跑，多半是王家人给其通风报信，尹正祥对此只字未提。”
陆晏之点点头表示赞许：“夫人聪慧。”
还有一件事，沈清岑心里默默想，“人舌”并不能入药，药方上写的多半是“人舌草”，“草”字应在药方的后半部分。
一字之差，间接酿成了如此惨剧。
叫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