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天上的月并非那轮月亮。”
滕饮夏微微一愣,急切地追问:“什么意思?你是带着月亮离开的,那我们的月亮去哪里了?”
红花不言语,静静执住游流莺的食指,指向天空。
“难道……”游流莺猛地抬头,幽蓝眼底映出天际银线,“是那个吗?母神?我记得……这是随您一起出现的奇景。”
散发银光的小行星带,站在地上遥望而去,就是在白昼也能照亮一方天地。
“月亮吸收了污染,这份承载死亡的污染,被此处十年前过量的生命力中和。”
红花从两人掌心落下,一路攀上石榴树的树干:“月亮已碎,徒留缠满死与生的光辉。”
滕饮夏的手仿佛没了力气般垂下,被游流莺握住。
他喃喃:“也是。弥漫了近百分之七十海洋的核污染,因由人类意识和欲望诞生的神明,又能有何两全其美的解。”
简单的三言两语的对话里,游流莺有了几分猜测,但他还未开口,滕饮夏忽地用力攥住他的手,抬眸,问:“游流莺,你们的灾祸,是我们的污染导致的吗?”
滕饮夏的手在轻抖,母神未说话,祂将回答的方式和答案都交给游流莺来选择。
“你怎么会这么想?”游流莺疑惑,“母神是解决了灾难,明天开始的圣祭,就是为了纪念祂降临的那一天。”
游流莺的手腕被滕饮夏攥得生疼,滕饮夏竟是少见的失态了。
滕饮夏俯身至游流莺耳畔,轻声咬字:“神明诞生自人对某一概念的追逐和执念。‘生命’,若是为了活下去,策划一出……”
言语未竟,游流莺变了脸色,甩开滕饮夏的手,把住他的双肩:“你是想说贼喊捉贼,还是监守自盗?饮夏,你的猜疑,在时间上就无法成证——这场虫吃人、人吃人的灭顶之灾,至少在百年前就开始了。”
“百年前?那就好……”听见如此跨度的时间,滕饮夏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才觉不妥,“抱歉,我……我从看过你的个人资料后,就一直担心是我们曾经的过错,导致牵连……”
滕饮夏垂眸别首,避开与游流莺对视:“阿莺,对不起。”
他话语中的歉意令游流莺恍然,游流莺松开手,问:“你说过对我出身的星球有兴趣,就是因为母神,对吗?”
“还有,你对我最初的关照和偏心,也是由于这份愧疚,是吗?”
滕饮夏闭了闭眼,坦诚道:“对,是的。一是出于当上学生会长后习惯的责任,二就是因为这份不确定的歉疚和担心。”
游流莺想起昨日走前,他是在心理诊疗室外遇见了滕饮夏。他退开半步,自嘲一笑:“也是,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什么?”滕饮夏瞧见他骤然失望的神情,蹙眉不解。
游流莺避而不答,重新抬手拍拍滕饮夏:“没什么。既然会长心中疑虑已解,作为本地唯一神子,自然要好好招待贵客。走,我给你单独安排间房。”
游流莺的低落转瞬即逝,如露水在滕饮夏指间流过,不留痕迹。
滕饮夏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该说些话,但要说什么呢?游流莺……想知道什么?
最终,两人都只是沉默地离开庭院。
“等等。”
但滕饮夏明白,他决不能就这样让游流莺带着自己走掉。他灵光一闪,反手抓住埋头向前走的游流莺。
“你住哪儿?我要和你住一起!”
游流莺一个急停:“啊?”
身后有好奇的枝芽探出,好似在听两人变来变去的态度。
滕饮夏抬起手,指着游流莺,又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是贵客,对吧?”
游流莺不解他意,只是顺着滕饮夏的话乖乖点头。
“贵客当然要住最尊贵的房间,”滕饮夏挺胸挑眉,“还有比神子住所更好的选择吗?”
游流莺不由得失笑:“你这……你怎么总是有办法?”
不待游流莺拒绝或是找出别的借口,滕饮夏拉着游流莺退回院中,柔软青草悄然齐齐指出一个方向。
心下了然,滕饮夏顺着祂的指示,径直走到教堂后的墓地。
有间小木屋建设于旁,门前植满花草。
静谧而浅布芬芳。
“让你失望了,小滕会长。”游流莺看着自己与滕饮夏相握的手,“我住的地方,反而是最普通一般的房间。”
坟墓林立,灰白的墓碑宛如一个个已死植株,空空长在这里。
“没有碑铭?”滕饮夏驻足于木栅栏外,询问,“你们看望逝者的礼节是什么?”
游流莺与滕饮夏面对面,手把手教他左手抚心垂首。
游流莺说:“这处陵园,是为那场灾难中的因虫而死者设立。死伤无数,不知姓名者众多,一座墓碑,代表的何止一人。”
听起来遥远又虚无缥缈的人数,重重地压在这片花草繁盛的地界。
“好了,小滕会长,这下你还要和我住一起吗?”游流莺绕至滕饮夏身后,双手轻轻扶上他后颈与脊背,轻柔得像是毛骨悚然的某种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