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输崇的带领之下,村中的妖兽逐渐稀少,匪盗亦不再侵扰,村人对他的感激日益深厚,每逢年节总要宴请他坐上首席。然而他的家人,却日渐沉默下来,不再如往昔那般围坐桌旁,等候他归来共进晚餐。
那天他忙完村里的事务回家,看见一向温顺的妻子正在院里杀鸡。
她一手提着母鸡,另外一手执菜刀,刀刃利落地划过鸡的头颈,鲜血顺势滴入盆中,整个动作干脆、熟练,看起来好像已是重复过许多遍。
公输崇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半句也未曾说出。
从前家里杀鸡宰牛、打理粗活,从来都是他一手包揽,妻子不必沾手半分粗累,只站在一旁,等着他收拾妥当后,将食材端上灶台便可。可如今家中大小琐事,她都能打理周全,不再需要他。
公输崇心底有些酸涩怅然,却又暗自宽慰,她能独当一面照看好家里人再好不过,也是在帮他减轻一些生活负担,好让他更心无旁骛地投身于工作之中。
母亲做好饭后,依然会等他回家,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舀一勺汤送到他嘴边,让他尝咸淡;如今她只是将饭菜盛好摆在桌上后,轻声提醒他一句:“阿崇,菜凉了,你自己记得再放锅子热一下。”说完便转身回屋,留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
公输崇端起碗筷后,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可这一阵子似乎永远也忙不完……
眼前光线忽然变暗,那是在一个黄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一阵怪妖风摇得簌簌作响……
公输崇最疼爱的小女儿正在屋后嬉戏,只是短短一刻无人照看,变故便悄然降临;此番来袭的妖兽并非无端作乱,而是为寻仇而来。早前妖兽进犯时,公输崇曾带领一众村民奋力抵挡,断了他们的重要食路,隐忍多日的妖兽循着气息追踪至公输崇家附近,一心想让他尝尽亲离子丧之痛。
彼时他的母亲正陪伴着他的小女儿,见一道裹挟腥风的黑影迅猛扑来,年幼的孩子吓得僵在原地,连哭喊都忘记发出。
千钧一发之际,年迈的祖母猛然将小孙女护在身下,枯瘦的双臂紧紧环住孩子,用后背生生抵住妖兽挥来的利爪,这对妖兽而言,难捏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祖孙,如同擒拿雏鸡一般轻易。它猛然一甩,锋利的爪子霎时划开了老人的皮肉。
祖母颓然倒地,鲜血渐渐浸透身下的青草,失去意识之际,她仍以身躯牢牢护着孩子,颤声呢喃:“囡囡别怕,祖母舍命护着你……”
话音未落,妖兽再度扑下,尖牙寒光骤闪——
待邻里听见公输崇家后院凄厉的惨叫,匆匆赶来报信,公输崇听到后像是疯了一般冲回家,待他赶回家中时,院里已经围有好几个邻居,拨开人群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瞬间浑身冰冷。
他的母亲俯卧在地,浑身皮肉绽开,鲜血已浸透了身下的野草……她的四肢早已僵硬冰凉,气息断绝了已有一段时间,身体却仍保持着临死前护住小孙女的姿态,惨烈之状让人瞧着触目惊心。
小女儿躺在祖母身边的荒草间,衣衫已被利爪扯得破碎,血从她身下缓缓渗出,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她呼吸微弱,嘴唇失了血色,身体蜷缩着,唯有那双眼睛仍竭力睁着,在看见他的刹那,眼里倏地亮了一瞬,随即又不受控制地暗淡了回去。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啊。”
女孩的声音沙哑,轻得如将落未落的秋叶,“我身体好疼……你救救我,好不好……”
公输崇陡然跪倒在地,想要将小女儿抱起,手却悬在半空,此刻,她的小身体全身是伤,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他颤抖着扯下衣布捂住小女儿的伤口,可鲜血迅速浸透了那层薄布,又顺着他的指缝渗出,男人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声音却竭力平稳着道:“没事的!爹爹在这儿呢,大夫马上就来……囡囡不怕,爹陪着你。”
妻子闻讯,慌忙从人群外冲进来,看见早已失去生命的婆婆和气息奄奄的小女儿,她浑身颤抖,却不敢放声痛哭,只得跪在一旁紧紧攥着女儿冰凉的小手,强作笑颜道:“娘来了,娘在这儿呢!囡囡,你再撑一撑,大夫马上就到。”
小女儿的气息愈发微弱,吃力地回应着:“嗯,囡囡会听你们的话……”
可待大夫赶到时,小女儿的手已垂落下去。女孩最终倒在了母亲的怀中,她眼睛半阖,小嘴微张着,那张秀气的小脸上,仍是留着来不及褪去的痛楚,仿佛只是睡去,不慎做过一场噩梦。
妻子抱着小女儿逐渐僵化的身体,温热的泪水不断砸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心底早已崩塌的悲痛,哭得撕心裂肺。
而站在几步之外的公输崇心口也是似千刀万剐般地痛,他想要靠近,想要抱抱亡女,想安慰痛不欲生的妻子,可刚挪动了分毫,就被妻子抬眼瞪过来的目光恶狠狠地钉在了原处。
“你为村里修器械、造木具、帮旁人解难,人人都念你公输崇的好!你对外人总是仁至义尽,事事周全!可你平日埋头苦干,疏于顾家,你的那些仁义友善,可曾有过半分留给家里人?”
面对妻子的质问,公输崇满心愧疚,颓然道:“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更对不起娘亲……”
他多么想弥补这一切,可在这滔天罪孽面前,再多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公输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女人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句句藏恨,“若不是你执意要做大善人,当村长,招惹来妖兽仇怨,我们好好的一家人,何至于落得如此家破人亡?!”
“你救尽天下外人,唯独护不住自己的娘亲、护不住自己的骨血!哈哈哈,公输崇,你何其伟大啊~又何其残忍!”
“我恨你!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绝不会原谅你……”
所有凄厉的控诉在这一刻都已落幕,妻子不再多看他一眼,女人眼中翻涌着的恨与悲,渐渐归于一片死寂。
不久之后,她默默收拾好行装,带上两个尚还年幼的儿子,撇下他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寒都,他们走前未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仿佛直接从人世间蒸发了般,从此杳无音信,再无归期。
旁人劝公输崇主动卸去村长之职,远离是非,以挽回家庭为重,可他偏偏不肯。
或许是执念太深,亦或许是,想用一生的辛劳与功绩,来偿还此生最深的遗憾,他依旧守着这座村落,日复一日地整肃治安,加固安防、护佑乡邻。
可天命无情,从未怜惜苦命人。
再后来,大地轰鸣,远山震颤……
在这一年内,沉寂了千百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滚烫的岩浆滚滚倾覆,漫天火山灰遮蔽天日,吞噬山野,席卷村庄。
公输崇曾一斧一凿亲手搭建的木屋,院中的老槐、他为腰椎不好的母亲特制木躺椅,还有那些存着一家人往日温存的小木偶,在这刹那之间皆被狂烈的火舌缠绕吞噬。
木料在火焰中噼啪炸裂,转瞬焦黑如炭,随风碎散飘零。那些他倾尽半生守护的村落、誓死捍卫的道义、日夜守望着的故土、余生仅存的执念……终是在这场无情的劫火之中,尽数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