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昙的光芒从冰钻上渐渐褪去,崖间的风雪依旧在吹,昆仑扇稳稳托着四人,方才那些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一时消散不去。
沈仙仙垂着眼,指腹摩挲着掌心的冰钻,凉意顺着指尖漫上。她沉默了很久,这才低声叹息:“公输先生倾尽一生守护着这座村落,可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叶行舟仍伫立在她身侧,默然不语。
他徐徐抬眸,视线避开女孩落寞的神情,望向崖顶被风雪层层遮蔽的天光,风雪呼啸声里,半晌才缓缓出声:“肉身与村寨终会归于尘土,但我相信,天道有眼,时间终会铭记他的赤忱本心。”
杨婉淇缩在沈仙仙怀里,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迷惑地问了一句:“那他后来……是怎么变成苦海长老的?他的肉身不是已经葬入火海花成灰了吗?”
“影像还没有结束呢,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此刻,沈仙仙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枚冰钻项链在她掌心中愈发寒凉,识海中的画面并没有就此停下。
眼前火光零落,遍地余烬,焦黑断木之上,青烟似黑鸦,在上空袅袅盘旋着……
公输崇僵直的躯壳静立废墟中央,宛若遭惊雷劈断的枯树,脚下焦土与碎瓦交错狼藉。
“公输氏,你的时限已至,请随我们启程。”
待到尘土余温散尽,天际晕开了灰蒙蒙的曙光,他逐渐变得透明的灵魂缓缓起身,被迫跟随分立两侧的黑白无常沉重前行。
他们行过焦土荒原,踏入一片永无天光之地。这里没有太阳轮转、听不见风声草木,唯有一条漫漫长路向前延伸,道路两侧浓墨般漆黑,望不见尽头。
传说中的地府,赫然呈现在眼前。
公孙崇伫立于奈何桥头,迟迟不肯饮孟婆汤,他回想自己这一生,心里仍有太多的不甘……
红衣人影自浓雾里现身,女人抬眸一望,发出淡淡轻笑:“你总算是来了,可真是害我久等呢。”
就在这一刻,沈仙仙的识海深处骤然一缩。
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魂印最深处的那层屏障。
沈仙仙感觉到那道附在自己魂魄上的怨气也在剧烈收缩,胡隐娘的声音从识海底端浮了上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
她急促地同仙仙解释说:“那个女人……她就是月娘。就是她当初把我困在忘忧湖底,是她把我的名字从三界中抹去,将我从胡蝶儿变成了胡隐娘,变成如今……连我自己都不敢认的鬼.样子。”
沈仙仙垂下了眼眸,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云梦昙玉镯,阴暗的光线之下,微凉无声的镯身漏出了几缕旧日的光华。
此刻,那些跟随月娘修行的日夜骤然涌上心头:聚魂阵里魂魄撕裂的钝痛,溯魂炼心之时沉沦在慕容忱过往记忆中的窒息感……
从前她只当是修行磨砺,时至今日方才醒悟,月娘从未真心培育她变强,只是将她打磨成一件只知道复仇的器物,待到无用之时,便可轻易舍弃。
月娘那一声声温柔的“好孩子”,听似暖意融融,实则如同镜中烟火,触不到半分真心,徒自在魂魄间留下挥之不去的碎痕。
“月娘愿意向任何人伸出援手,可却从未有给半分真心,”沈仙仙的声音轻淡,藏着一层凉薄的寒意,“她的援手无关善意,只是在估算,这件器物,还能为她所用多久。”
……
“这些日子以来,曾经追随在我身边的村民们都已随浊流入轮回,可我公输某偏不愿跟他们一样浑噩度日!——”
公输崇凝望着向自己缓步而来女子,任由黑雾漫过他单薄魂魄,他的表情麻木,双手却慢慢紧握成了拳:“当年我不惜忤逆家人、背负骂名,一意孤行地接任村长,我倾尽了毕生心血守一方村落,这才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可到头来,我穷尽半生奔赴的执念,终究化为漫天焦土……这位娘子,我瞧您周身幽冥深重,想来应该算是这边的掌事之人吧。”
月娘眉梢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倒是被你给瞧出来了。”
话音未落,公输崇双膝一屈,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透明的魂魄在微微震颤:“掌事娘娘!我此生夙愿未了,绝不愿就此饮下孟婆汤,踏入轮回。恳请娘娘大发慈悲,赐某一次弥补生前遗憾的机缘!——”
月娘缓步驻足于他身前,鲜艳的红衣在幽冥冷雾中轻轻浮动。
她挂在的笑意玩味且缥缈,宛若浓雾里转瞬即逝的花:“公输氏,你的执念深重固然可叹,可天下从无免费的机缘。你打算拿什么来与我交换呢?”
“现在的我一无所有,唯有奉上自身一切,”公输崇屈膝跪地,语声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底藏着难以按捺的畏惧:“我公输崇的魂与名,此生所有,愿归娘娘驱使……”
月娘没有立刻答话。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有趣的旧物,指尖轻轻一勾,从雾气中捻出了一枚冰蓝色的棱石。
“此物名为冰钻。既能镇住火山,亦可封锁村落入口,隔绝一切外物。”她将冰钻递至他眼前,“只是凡事皆有代价,你以它镇住山峦,这片土地,便会陷入永不止息的寒冬。”
立于一旁的青云目光落在虚影的冰钻之上,晶石流淌的寒气令他倍感熟悉,依稀是久远童年曾窥见的气息。
他侧首,低声同身边的叶行舟说道:“这股力量绝不寻常,我幼时似乎见过,这个源头恐怕是我们上古龙族的洪荒本源之力。”
叶行舟眸光微沉,静静凝视着那枚冰蓝色棱石,轻声回道:“若是龙族本源之力,怎会落在月娘手中,其中必定藏着隐秘。”
……
公输崇摊开被烈火烧得乌黑的掌心,不假思索地接过了那枚冰钻:“多谢掌事娘娘!我只求村落众人,不再遭受火山爆发之难。”
月娘淡淡扫了他一眼,未再多言,一袭红衣旋身便消融在了这茫茫的幽冥浓雾之中。
后来发生的种种,沈仙仙他们在回忆之境中尽数目睹。
历经了火山浩劫的村落满目疮痍,一名僧人悄然现身。他身着灰褐色旧僧袍,头顶无发,眉间沟壑深重,他总是沉默无言的,从未吐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仿佛长年被千钧重担碾磨。
他协助乡民重建屋舍,于村口筑起冰封高墙,又以冰钻镇封了火山口……光阴如梭,岁月流转,荒颓之地重焕生机,此地也得了新名——寒都。而这位来历不明的僧人,渐渐被世人敬称为苦海长老。
当上苦海长老后,他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好似在偿还一笔永世无法结清的债。
时间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冰钻虽令他寿元长于凡人,却挡不住时光侵蚀,他从中年步入垂暮,行事愈发力不从心,时日一久,各方质疑与非议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