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扇依旧地虚空而定,默默承托着四人的全数重量,崖间风雪呼啸穿荡,往来的寒风搅得扇面光影明灭灭。
叶行舟立身于扇骨边缘,视线落向青云,再开口时,表情已然恢复沉静:“青云,你们二位方才究竟是如何失足坠崖的?”
青云抬手掸去肩头落雪,他这一身形貌虽饱经风雪摧残,看着有些狼狈,但谈吐之间仍保持着几分神君惯有的矜贵:“回陛下,苦海一介凡人之躯,寿数已逾二百五十年,肉身却不见半点衰败之相,至今仍执掌寒都,独持有冰钻至宝,实乃逆天而行,有违天道常理。小神特此前来暗查,原本已快要有所眉目,谁知被他有所察觉——”
他顿了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寒都地界对法力有所限制,小神修为受困,加之还要分心护着杨仙子,分身乏术之下……终是敌不过他麾下那一众弟子的联手围攻……不得已被逼退坠落此地。”
“喂!”杨婉淇双眼瞪得溜圆,“分明是你自身学艺不精,打不过旁人,反倒还要将缘由推到我身上!”
青云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恼意,他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地反问对方:“是吗?那你不妨与众人说说,方才是谁冻得灵力滞涩,连御空飞行都摇摇欲坠,最后只得怯蜷在本神的斗篷之内,借暖意御寒?”
杨婉淇不动声色地白了对方一眼:“仙仙、天尊陛下,你们快帮我评评理!我不过是一只勉强混入蓬莱仙门的小小雀儿仙,灵力没他青云神君深厚,被冻回原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沈仙仙轻拢怀中少女,唇角漾开的笑意悄悄压了一压,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是啊~你分析得在理。”
叶行舟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二人,他先对青云缓声开口:“寒都的禁制虽强,可你是神君,不该将失利的原因尽数归于杨仙子。”
青云深吸了口气,躬身行礼:“陛下所言极是,小神知错!的确是臣思虑不周,不该推诿过错。”
“还有你,杨婉淇!——”
转瞬,他又看向正幸灾乐祸地围观着青云笑话的杨婉淇,语气添了几分轻斥,“你平日修炼总爱偷闲懈怠,灵力本就单薄,遇上极寒之地自然难以支撑,你们二人是在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必取笑谁。”
杨婉淇挣扎着从沈仙仙臂弯探出半截身子,冷哼:“我可不像某人无功而返,我寻来了要紧物件!”
说着,她得意地张了一张鸟喙,口中衔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冰钻项链,钻石在雪光下折射出剔透光泽,“这可是我趁那苦海老头不备,从他寝房里顺来的。他藏得可深,不过最终还是被我翻出来了。”
沈仙仙低头细看,眉心微动:“这是……”
“这是苦海老儿的冰钻项链!~”
杨婉淇高昂起脖颈,雀跃得意道:“方才苦海老头调遣人手追剿我们,我便略施巧计,悄悄溜进他的寝殿去拿。此物压在他的蒲团下,还覆有数层禁制,不过好在,我这雀儿身形娇小,床底或门缝间皆可穿行,再说了,他这些禁制本就只为防备凡人修士,自然是拦不住我们这类灵禽的。”
青云扬眉,神色复杂望向她:“你竟是从何时开始下手的,我怎么没注意到?”
“就在你被对方打得自顾不暇、节节败退的那一刻。”杨婉淇微微歪头,表情纯澈无辜。
“……”
青云唇线骤然一紧,终究未曾出言辩驳,心底反倒暗暗生出几分敬佩。
叶行舟抬手凝起术法,隔空将那枚冰钻项链摄至自己掌中。
冰凉的钻石静静躺在掌心,微光流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钻石面蔓延,转瞬便在他手掌心间覆上了一层细碎的薄霜。
“这枚冰钻,与城门处那层冰障同源,”他端详着片刻,面色微微沉凝:“苦海长老先前对外宣称,会将掌控冰障的权柄转交寒都第一修士,可如今真正的冰钻,反倒藏在他的寝殿之内。由此分析下来,唯一合理的真相便是:韩冰手里那条项链不过是仿造赝品,而我们手里的这条钻石坠链,才是维系整座寒都冰障运转的冰钻。”
青云脸色骤然一变:“那韩冰师弟岂不只是个……被他推出来掩人耳目的傀儡?”
叶行舟并未出言回应,他的这份沉默,仿佛已然是份确凿的答复。
杨婉淇歪着脑袋,听得似懂非懂:“所以,那位苦海老和尚肚子里到底在酝酿什么坏水?”
沈仙仙也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注视着那枚冰钻项链,片刻后缓缓抬眼,平静笃定地开口到:“真相如何,一验便可知晓。”
“握紧我的手,你们便也能见到我所见的……”
她皓腕轻抬,腕间云梦昙玉镯骤然亮起一层清浅的莹光。一缕纯净的灵力自镯间顺着她指尖缓缓流淌,覆至冰钻之上。
叶行舟垂眸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半分犹豫,便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沈仙仙感受到对方的掌心尚残留着外界风雪的寒意,微凉刺骨,他修长的指节轻轻收拢,仿佛攥着一件极易被寒风卷跑的稀世挚宝。沈仙仙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僵,终是没有再挣开。
青云犹豫片刻,将手搭在沈仙仙的衣袖外侧,并未直接同对方十指相握。
就这样,在微光蔓延之下,他们三人一鸟都被笼罩至其中。在钻石的最深处,一阵白蓝光华豁然裂开道缝隙,像有一扇尘封多年的木门,在此刻被缓缓吱呀推开……
那时的寒都尚未被暴冰雪侵染,是座骄阳当空,草木繁茂的小城。
画面中呈现一座木质院落,檐下悬挂着几串晾晒的辣椒与玉米,院中矗立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放着几把木制桌椅,椅面被岁月打磨得质地光滑,仿佛已陪伴主人度过无数个美好春秋。
一位中年男子正蹲在庭院中修理犁具,男人的皮肤黝黑,面容老实敦厚,身着一件早已褪去了颜色的浅褐色旧短衣,袖口总是被高高挽起,一双粗壮的手布满了厚实茧痕。
在烈日之下,男人微微俯首,神情专注,手持凿子细致地刮除木料上的细微瑕疵,照得他的后颈渗出那层汗珠油亮发光。
小儿子捧着一碗凉水快步上前,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眼里满满的钦慕:“爹爹,你真厉害!日后我定要习得你这般本事,长大后也当个木匠!~”
男子手上凿子未停,目光依旧落在木料之上,嘴角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声音沉稳平和:“不要一心只想着结果,且先好好盯着眼下我手上工序,仔细领悟后,再下苦功勤练习才是。”
男人的老母亲则躺在木质躺椅上,安静地晒着太阳,含笑注视着这对父子之间的一来一往,表情祥和且慈祥。
他叫公输崇,村里的父老乡亲们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公输师傅。
谁家屋顶坏了或是需要盖木屋,找他;谁家犁头损坏了,找他;谁家需要制作新家具、或修缮旧家具,依然需要找他。
公输崇向来寡言少语,到了现场便埋头苦干,完工后悄然离去,报酬收取甚微,家境贫寒的村民递来给几把青菜,他也会欣然接受。久而久之,乡亲们对他赞誉连连,一致推举他担任村长。
又过去了几年,在这一年里渐渐出现了妖兽作乱的迹象。起初它们只敢侵扰庄稼田地,后来胆子渐长,竟偷偷潜入村落,盗取村民的鸡鸭。到最后更是肆无忌惮,趁夜闯入农户家中,将圈养的牛羊,甚至家中的老弱妇孺强行拖走,只留下遍地血腥与斑斑血迹,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了不安与恐惧之中。
面对如此情形,公输崇并未坐以待毙,而是竭力思索应对各方袭扰的方法。入夜,他伏在油灯下,手持木尺与炭笔反复勾画修改,图纸上的笔迹愈发密集;待到天明,他便召集村中的青壮年,依据图纸分配任务,带领大伙一同搜集木材、木料与铁器等材料,协力制作各类武器。几经尝试,铁蒺藜、机关捕兽夹和木弓弩等用来防御或是进攻的武器,终于逐一从他手中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