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一日清晨,窗纸上透进淡淡日光,檐角残雪正滴滴答答地化着水。榻上的顾小满终于缓缓睁开眼来。
苏儿正守在榻边打瞌睡,闻着动静,随即惊醒扑过去道:“小满???小满!小满你可算醒了!”说着眼泪便下来了。
顾小满目光茫然,哑着嗓子问:“这是……哪?”
苏儿拭泪道:“这是相府,琅玕轩,你的家啊!”
“家?”顾小满皱眉,愈发糊涂,“你是谁?”
苏儿一愣,只觉眼前人不对劲得紧,她一个劲道:“是我,苏儿呀!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我们从前便总一起玩呀!!你可别吓我,我这就去请老爷来!”说着便跌跌撞撞往外跑。
不多时,张居正便到了。他显然是撂下手里的事匆匆赶来的,鬓边还沾着书房里的一点墨气。
顾小满,该说是顾素宁,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由得愣住了。那个上一世陪着她过完了一生的清隽少年,如今鬓角已生了几缕霜白,眼尾也有了细纹。上一世,她没有见过他这般被岁月磨得又冷又沉又招人心疼的模样,这一世,她也不曾见过他年轻的模样。
可如今,她却都见着了,记忆交杂着一番起落,只在一瞬之间。
可顾小满硬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装作看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茫然问:“大夫来了?”
张居正一顿,正待开口,又被她截了话头。
“大夫,你可知我是谁?我是病了罢?怎么忘了许多事?”她捂着头,作呻吟状。
张居正看着她那副模样,喉头动了动。他有那么一瞬间,仅那么一个念头,便是趁着当下,把她前世的名字说出来。她若真失了忆,现下便是最好的重新开始的时机。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低声道:“你,叫顾小满。”
前世那二十二年,该是她自身想起,才有意义。
“为甚么叫小满?”她追问。
“你八月十五生。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父母愿你一生不必求全,便取了‘小满’二字,是夏日节气,亦图你一生常乐。”
“哦~~”顾小满心下满意了,只特意拖长了调子,“那大夫,我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大夫。”
“那你是谁?”她忽然作恍然大悟状,“你是我家中长辈?该是叔伯罢!!”
“我是你夫君。”张居正面无表情道。
“啊??”顾小满瞪大了眼打量他一番,忽捂着脸大叫:“那你怎的看上去如此年长!!!我是不是也已经很老了?我怕不是已经是半老徐娘了罢!!”
张居正一时被噎住了。
一旁的苏儿忙从妆台上取来一面镜子,递到她面前笑着哄道:“小满,你看,你离老爷这般年岁还差许多呢。”
张居正面不改色地咳嗽了一声。
顾小满对着镜中那张脸细细端详一番,煞有介事地叹道:“原来我这般生得好看,可怎偏生如此不长眼!唉,一朵鲜花,插在……”话到一半,从镜子瞥见他沉下去的脸色,忙转了口风,“插在这样一株老松上,倒也算是松枝长青,别有一番滋味。”
张居正只静静打量着她,似乎已经看透了甚么。
顾小满却又凑近瞧了他半晌,轻声笑道:“年纪虽大了些,长得却独一份地好看,不愧是我选的夫君。”
他一时耳根竟有些发烫,别过脸去。
“夫君叫甚么呀?”她又问。
“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
“哦……你有这许多名字,我要叫哪个呀?”
“随你。”
“我是不是得喊你夫君才比较热络呀?”
“可。”
“那夫君,那你家里是做甚么营生的?可是士子?考上举人不曾?这次春闱为何没有参加?”
张居正哽住,半晌才道:“我……已不必考了。”
“你落榜了?!”顾小满一脸失落,随即煞有介事道,“那也不打紧,许多读书人都要考到七老八十呢。莫灰心,你只管好生用功,下科再试便是。”
张居正嘴角一动,淡淡道:“下科也不用了……”
“你不考的话,那靠甚么营生呀?!!”顾小满急着问,“难不成你原是一直以来靠我养活的罢?!”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经过刚刚一番观察,以他首辅的眼力,对眼前人许多年的了解,她分明是装的,偏那副天真烂漫的神气拿捏得十足,让他一时招架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已考中了。”
“哦?那可否当了官?”
“当了。”
“多大的官?比那县太爷如何?”
“大些。”
“那是多大?”顾小满不依不饶。
“……一品。”
“一品?”顾小满上下打量他,“那你还算有几分本事。俸禄多么?可养得起我?我要穿时新的衣裳,戴金钗钏镯,顿顿叫厨下变着花样……”
“要天上的月亮,也使得。”他见她又来劲了,只好硬着头皮截住她。
“这么好!”顾小满一拍掌,“夫君都能摘天上月,那这普天之下是不是人人都听你的?”
“也并非人人都听。”
“谁不听?”
“朝廷里各有各的盘算。”张居正心里有一刻觉着自己不知是她装疯卖傻,还是自己真疯了,竟顺着她叹气道,“朝堂之上,各怀心思的多了,今日伏低,明日便想踩你一脚的,车载斗量。”
顾小满听罢,心里一紧,凑过去摩拳擦掌道:“那你跟我说说,他们怎么不听,回头我替你收拾他。”
张居正难得弯了弯嘴角:“你省些心,把脑子养好再说。”
“那我在家也要听夫君的么?”顾小满问。
“我几时叫你听过我的。”他想起从前的事,有些心虚道。
“那我以后便都不听你的。”顾小满又学着他的腔调问道,“那反过来,夫君是听谁的呀?”
他抬眼看她,语气含着一丝意味:“听你的。”
顾小满心里一跳,面上仍不露,只伸手便去够他那把长须:“夫君这胡子怎生得这样长?摸着可软?”指尖还没碰到,他偏头避开了。
“还说都听我的!”她气鼓鼓嗔道,“现下摸一下胡子都不让,好生小气!”
她这一句话,倒把满屋的阴云冲散了大半。苏儿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张居正却没被她这番插科打诨全然糊弄过去。这腔调,这神态,活脱脱又是她。可他面上却愣是没露分毫。
却说这几日,顾小满真个把失忆演了个全套。
邓起宗原先急得不行,他在相府客房住着,却每日四处奔走想寻方子给顾小满治病,见着了张居正也没句好话。顾小满看着自己前世的亲哥这般着急,到底不忍心,只有一日趁无人在琅玕轩时学着前世的法子咬了一口他手臂,这一口下去,邓起宗几乎要哭出来,便晓得她是实则是记得事的,才对张居正缓和了些。
善真原想着回南京的,不想张居正竟给了织坊一笔官造的大单,点名要善真经办,且言明工期宽裕,不拘时限。织坊东家得了这桩天大的喜事,喜得合不拢嘴,直夸善真办事得力,忙让她不急着回南边。善真心如明镜,也不好说破,便当真住下了。
只她见顾小满这般模样,心下着急。但顾小满只问她道:“邓大哥跟我说,他是我亲大哥,可我姓顾,他姓邓。那你呢,你姓陈,是不是也是我亲姐姐?”
善真只得忍着泪点头。
游七进来回事,她直接问:“这位管家,我平日在这府里,是不是很受排挤?怎么每个人见了我都如此安静?”游七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不敢答。
周知白最是老实。顾小满见他进来,便托着腮问:“你那个老爷,平日里待你们好不好?苛不苛?”
“老爷待下人宽厚。”
“那你怎么见他总绷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周知白只得硬着头皮道:“老爷心里装着国事,面上看得重些,但心里是热的。”
“那你说他心里有没有我?”
“老爷心里自然是……”
话到一半,忽觉背后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正是张居正立在门口。知白吓得一缩脖子,忙噤了声。顾小满却不怕,冲他们招招手:“夫君跟大哥来得正好,我正问夫君心里有没有我呢,你说说。”
“你说呢。”
“我说……”顾小满想了想,“你一日到我屋里来五六回,问的可都是‘药吃了不曾’‘觉睡得好不曾’,倒像个坐堂的老先生。”
苏儿在旁忙打圆场:“小满,老爷这几日日理万机,却还每日亲来问你安好,连中饭都搁下了……”
顾小满抿着嘴笑:“哦,那是我错怪他了,夫君原是来我这每日点卯呢。”
张居正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且说阖府上下都晓得顾娘子这场病,把脑子烧得有些古怪了,没几个人敢正经回她一句话。
而张居正只在她闹得过了头时,淡淡丢一句“你脑子还没好全,仔细再烧回去”把她堵回去。她这哪里是烧坏了脑子,分明是存了心要折腾他。
过了几日,顾小满人也愈发精神,连太医都说她好了大半。张居正恐她真在屋里闷出病来,竟破例没有在休沐的时候去内阁,只在早上批了几篇嗣修懋修的文章,下午便说要带她出门闲逛。
顾小满大喜,翻箱倒柜换了一身藕色棉袄,对镜一照,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张居正则换了一件青布直裰,只戴一顶四方平定巾。二人也不坐轿,就只带了姚旷远远缀在后头。
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混作一团,再混着顾小满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声音,那热闹竟不必隆庆六年的元宵夜差。走不多远,她见一处茶楼,楼上人说书正热闹。便又拽着他的袖子往上走:“听说书的去!”
张居正被她拽着,只得跟上。
楼上熙熙攘攘坐着许多人,说书先生拍醒木,唾沫横飞的正讲《三国》,正讲诸葛亮草船借箭讲得兴起,引得满堂喝彩。
二人拣了个僻静角儿坐下,张居正又点了擂茶,几碟蜜饯、糖剂饼、栽松饼,还不知使了甚么法子让店小二端出来了一笼南京风味的小笼茶糕。
顾小满吃着茶糕,听得两眼发光:“夫君,这不跟你似的。”
张居正啜了口擂茶,不动声色道:“诸葛亮是丞相,我是辅臣,不可同论。”
“有甚么不同,”顾小满哼道,“都是鞠躬尽瘁的命。”
正说着,邻座一个黑脸汉拍着桌子道:“罢了罢了!甚么诸葛亮,离咱们远着哪!咱们眼前就有个曹操,那姓张的阁老,勾结阉竖,听说如今连那小皇帝都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听说他儿子春闱没中,他一怒之下竟停了馆选,我看哪,这天下是张家的天下了!”
顾小满忙偷眼去看张居正。只见他稳坐如山,端茶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瞧不出半点颜色来。
她故意逗他道:“夫君,你听听,人家骂你哩。”
张居正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淡淡道:“他骂的是张阁老,与我张太岳何干?”
“哟,还狡辩。”顾小满乐了,“那要不要我上去替你辩一辩?我要为我夫君说话,讲得他们心服口服。”
“你少招事。”张居正瞥她一眼,“你嘴巴若把不住,回头把咱们两口子的身份抖落出来,我自去领罪,你怎么办?”
顾小满一撇嘴,正要再贫几句,忽听得前头有人高声道:“张阁老虽爱揽权,可这几年税收确实少了!北边俺答也安分了!”原来是个边镇的商人替张居正鸣不平。
那几个脚夫便与那商人争起来,一时楼上吵作一团,桌椅板凳碰得山响。
张居正叹了口气,对正看得兴起的小满道:“吃完了走。”
谁知就要起身时,楼梯口上来一人,青衫方巾,正是冯梦祯。
原来这月底春闱结束,冯梦祯竟没中,便从自国子监出来散心。他刚一上楼,便与顾小满打了个照面。冯梦祯脚下一顿,那脸色一时白了又红。自打她落水后,他求见不得,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此刻陡然见她,竟有些不敢认,又忍不住要认。
“顾……”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怔怔望着她。
顾小满下意识要打招呼。可电光石火间,她想起自己还在呆傻失忆中,硬生生只作茫然地望着他,怯怯道:“这位相公……你是?”
冯梦祯手中书卷险些滑落在地,半晌才道:“你……不记得我了?”
顾小满心里针扎似的,脸上还得绷着。
张居正却已向前半步,朝冯梦祯拱了拱手,神色平和道:“冯公子。内子这一场病,把前头的事都忘干净了,大夫说不必强提,慢慢自会想起来。”
冯梦祯回过神来,忙回礼,又忍不住问:“她的病,要紧么?那药,可顶用?”
“顶用,多亏那味药。”
张居正又转头对顾小满道,“这位冯公子,便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生病那几日,是他四处寻药。你从前……常与他一同著书,讲诗论文,很是……投契。”
顾小满望着冯梦祯那副又喜又怅的神气,心里发酸,偏还得装出懵懂:“是么……那我倒要好好谢过这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