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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回 寒水余温惊雁信,病榻残梦唤慈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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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顾小满落水那日,通州渡口乱成一锅粥。苏儿哭喊着要往水里跳,被姚旷一把拽住。几个水手七手八脚把人捞上来时,人已没了声息,脸白得像纸,嘴唇乌紫。

姚旷当机立断,厉声喝道:“莫愣着!快搭把手!”他便指使水手将顾小满俯卧于渡口旁的一条长凳上,头低脚高,腹部垫起一块石头,又自己握拳,按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按压,令那呛入胸腹的水从口鼻里往外淌。如此折腾了半晌,直把顾小满腹中之水挤出了大半,人虽未醒,却好歹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喘息。

姚旷不敢耽搁,命人用门板将人抬进渡口旁的驿馆,又飞马往京城报信。

张居正接了信,立在书房灯下,将那纸翻来覆去地看。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阶前那丛新竹上,声音细密如蚕啮桑。

首辅不能擅自离京。他清楚得很,即使他此刻心急如焚,然明日还有日讲,有内阁的票拟……他一动,那盐政的账、边市的网,满盘都得叫人摘了去。如今已不是隆庆六年那个冬天,他甚至没有理由以赈灾之名去看她。他攥紧了手,最后只对周知白道:“请太医院的刘太医来。再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紫雪丹和至宝丹,一并取来,连夜送通州。”

他又写了信去知会通州知州,务必看顾驿馆里那位诰命,若烧得退不下来,便雇一辆稳当的车把人接回府里来养。又补了一句:“把陈善真那丫头,也一并带回来。”

周知白应了,连夜冒雨去了。

顾小满在通州驿馆烧了一天一夜。刘太医赶到时,见她牙关紧闭、气息微弱,当下也顾不得避嫌,先命人取来艾绒,灸其关元、气海、丹田诸穴。艾火燃起,袅袅青烟入鼻,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温厚的艾香。刘太医一边灸,一边擦汗道:“顾娘子落水受寒,热毒内闭,须得先回阳救逆,再清肺热。”

灸了约莫半个时辰,顾小满的气息也变得稍匀了些。刘太医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驿丞道:“快熬参汤,用老山参切片,文火慢煎,不可太浓,须得吊着气才成。”

善真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拿冷帕子替她敷额。

苏儿端着药碗站在旁边,手抖得端不稳,她咬着唇,眼泪砸进碗里,却不敢哭出声。她只恨自己若是把小满看得再紧些,她便不会寻着机会往那船上去,便不会掉下水。苏儿终是压不住那口怨气,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泪,指着善真压着嗓子骂:“陈善真!你……你怎生非要撺掇她走?!她好不容易才跟老爷和好了!你非要……如今可好,人躺在这里,眼看着连气都续不上了!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善真被她骂得一怔,泪珠子成串地滚下来,砸在顾小满苍白的手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任苏儿指戳。她心里如何不知小满在相府里过得难受?可她从未想过要带顾小满离开这个念想,会让她差点淹死在通州的冰水里。她只得抖着声音道:“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让她钻货舱……可我……我总不能眼看着她活生生闷死在那个院子里……”

苏儿被她这话一堵,竟说不上话来,只得转过身去,伏在门框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三日上午,姚旷又带着车马来了。车裏铺了三层厚褥,四面围了棉帘,又搁了两个脚炉,才把昏沉不醒的顾小满抬上去。善真一路扶着她的头,苏儿抱着那包药材坐在车尾。车轮碾过通州到北京的石板路,颠得顾小满偶尔蹙一下眉,却始终没有睁眼。

到了相府,张居正立在二门里等。看见那车停稳,他快步迎上去,伸手从车中接过人。顾小满在他臂弯里轻飘飘的,脸颊烧得通红,气息灼热地扑在他腕上。他把她放到琅玕轩的床上,才发觉她浑身的衣裳已被汗浸透了几层。

他夜晚宿在琅玕轩的暖阁里,灯点了一整夜,一有动静便睁眼。天亮时苏儿端了药进来,他便自己拿勺子喂。顾小满牙关咬得紧,药汁喂不进去,他便拿帕子蘸了药液,一点点抿进她嘴唇缝里,抿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喂进了小半碗。太医院的刘太医来请脉,方子换了几帖,烧却总不退。

刘太医探了烧情,只道:“元辅,实不相瞒,顾娘子这高热久不退,再这样烧下去,怕是人要……”他拈着胡须,声音低下去,“即便退了热,这脑子受了热气,怕也难免要受些损伤,日后……怕是记性、神思,都要打折扣。”

张居正一顿,面上仍强撑着:“可还有医治之法?便是宫中之物,我亦可去求。”

“元辅稍安勿躁,我已让顾娘子服用了黄芩,是先前李时珍大夫用过的有效方子。只是……顾娘子这症严重,尚需一物,名曰陈芥菜卤,乃以芥菜入坛封存,经年陈化所得之液。取芥菜纳瓮中,封固埋地,历数载而成,其液澄澈,能清肺热。只……”刘太医摇了摇头。

“只甚么?”

“只此物须陈年,非寻常药铺立时可取,乃常州天宁寺僧人所创用于赠贫济病。若元辅能寻得此物,顾娘子的病,便多了三成把握,若寻不得……”刘太医仍在絮絮叨叨。

“我这便派人去寻。”张居正打断他,“既有药可医,前头那些不吉利的话,便不必再提了。”

刘太医躬身道:“是是是……”

那一夜,张居正立刻吩咐了姚旷,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寻到那陈芥菜卤。

事情赶巧的是,第二日天不亮,门房便来报说有一位南京来的邓先生递了名帖求见,自称是小满的兄长。

张居正接了名帖,看了那上头“顾镒”二字,手一顿。他走出去时,果然见廊下立着一个穿石青道袍的中年男子,眉目间与顾小满有几分相像,正是邓起宗,或者说是顾镒。他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路上的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上来的。

二人相见,邓起宗顾不上多年不见之后的寒暄客套,劈头便问:“我妹妹呢?”

张居正心下一沉,便领他进了琅玕轩。邓起宗一进门,见床上躺着的妹妹烧得人事不知,登时眼眶红了。他两步抢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顾小满的额,烫得他手一缩,半天才哑声道:“她怎么便弄成了这样?”

张居正没有接话。屋里一时静得只余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邓起宗蹲在床边,看着妹妹紧闭的眼和急促的呼吸,心里的火与急搅在一处。

他自来京的路上便觉蹊跷。顾小满每月一封的平安信,自去岁入了冬便断了,他连发了几封信到北京,都石沉大海。他原只想是她近日忙,又或是路上信丢了,谁知一进门便撞见她这副模样。

他转向张居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去年来信说你找到了素宁,却惹怒了她。我原当你们是闹了别扭,是寻我来劝。可你张元辅,怎么就能让她掉进了那冰水?她从小怕水,又极怕冷,你知不知道?”

“她上辈子……你亲眼看着她咽的气。她这辈子又是这样人事不知地躺在这里。张居正,她两辈子都在你身边病倒,你还要如何?是我妹子活该欠了你命吗?”

张居正的脸一白,却仍不言语。

邓起宗看他那副憔悴模样,只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就在这时,门房又来报,说冯梦祯与唐文焕递了帖子求见。张居正眼底沉了一下,半晌才道:“请。”

门房便只将他们引到西花厅,不教进内室。

西花厅里,唐文焕坐在左首,手里捧着盏茶,一口没喝。冯梦祯立在槛边,眼睛望着廊外那几竿新竹,竹叶上还挂着前日的雨珠子,风一过,便簌簌地抖下来。徐正仪坐在右首,头上只簪了支青玉小钗,低着头。

三人各怀各的心事,厅中静得能听见檐下铁马叮叮的响。唐文焕抬眼看一眼徐正仪,徐正仪恰好也抬了头,四目一对,又各自别开。

不多时,张居正进来了。他面色比前几日更灰败了些,两颊陷得愈发深。

三人起身见礼。张居正往主位上一坐,缓缓道:“诸位有心了。内人之症,太医日日来瞧,烧热未退,不便见客。”

冯梦祯听罢,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与失落。

徐正仪拿出一个荷包,里头是几两银子并两张药方,是她从徐府一个老供奉那讨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对张居正道:“这方子是退热的,老供奉说,若烧得不省人事,用犀角磨水,调了这药灌下去,或有转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也不能做甚么,就这几张纸,给她用罢。”

唐文焕听她这么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徐正仪也正悄悄看他。两个人都别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儿,唐文焕从袖中摸出一包蜜渍梅子。他干咳一声,走到徐正仪面前,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她从前爱吃这个,我原想带来给她。这会儿她也吃不得了,你拿着罢。”徐正仪接了,指尖碰到他的,像被火燎了一下,忙缩回去。

厅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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