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祯慢慢走上前,双手递上一个小包裹:“晚生从清虚观求了一枚平安符。观中道长寿数已高,常年不出,晚生求了三天三夜,他才肯开光。本不该来打扰,只想着……放在顾娘子枕边,或可压一压惊。
“还有一物,是晚生求符时,观中道长见晚生跪了许久,又赠了一物,说是佛家友人所创,可用于清肺热。只是……不知有用不……”冯梦祯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把那罐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张居正打开一瞧,那里面透出一股冲鼻的辛辣气,又酸又咸,混着一丝说不清的陈腐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甚么?”
“芥菜的卤水。”冯梦祯道,“道长说,用的时候只需取一小盏,隔水温热,缓缓灌下。万不可多服,多则伤胃。”说罢,他看了一眼张居正,便移开了目光。
张居正眸子动了动,忙唤人拿来一只干净瓷盏,从坛中倾出小半盏卤汁,那卤汁颜色极深,黑中透黄,浓稠得像是熬了许久的浓茶。
他没有想到,他派了人往常州去求的药,此刻就摆在他面前,由一个他不愿欠人情的人送来的。
“如果阁老信得过,且给顾娘子一试罢。请……务必救活她。晚生告辞了。”冯梦祯没等张居正说话,只深深一揖,转身便走了。
是夜,善真便把那陈芥菜卤炖温了,又一勺一勺喂了给顾小满。吃过药后,善真便去歇着了,折腾了几天,她到底撑不住了。
只张居正与邓起宗一同守在顾小满的床边。第二日还有日讲,他本该休息的,可当下他如何睡得着。如今二人对坐,倒像是二十多年前,顾镒来给素宁奔丧时的场景。
忽然之间,烧得干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含糊得几乎辨不清。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俯身去听。
“妈妈……”
邓起宗一僵。张居正神色一动。
紧接着,她又唤了一声,比前一声稍清楚些:“爸……”
“哥……”
邓起宗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扑到床边,握住顾小满滚烫的手,低声喊她:“小满,是大哥来了……你醒醒,看看大哥啊……大哥还没有认回你……素宁……”
顾小满却像没听见。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声音断断续续:
“宝宝……”
邓起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张居正。张居正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前世,素宁病中常常这样唤孩子。素宁生了孩子后,身体便不好了,当年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便是这么一声声唤的。
“宝宝……”顾小满又轻轻喊了一声。
邓起宗看着妹妹烧得通红的脸,耳朵里全是她含糊不清的呼唤。他心里一沉,比痛更冷。民间的老人说过,人到了大限之前,若梦见了故去的亲人,那便是他们来领路了。
“不要去,妹妹,不要去……回来……”
但顾小满没有回应。
张居正站在旁边,看着她自始至终没唤过一句他,他不知道,她是想不起他,亦或说,她到死都没有要叫他一声的意思。
邓起宗跌坐在床前踏板上。他抬头看张居正,灯烛影里,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苏儿端了药进来,见两人都跪着坐着,满室静得怕人,只把药碗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她偷眼看顾小满,见她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里。她颤抖着道:“小满……哭了。”
果然,顾小满眼缝里又渗出一滴泪来,沿着烧红的脸颊往下淌。人却还没醒,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喉咙里像堵着痰,发出细小的鸣响。
苏儿吓得哭道:“老爷,快请太医!”
张居正赶紧对门外喝道:“请刘太医,快去!”他转身又俯下去,小心翼翼托起顾小满的后脑,将她的头偏过来。她浑身烫得像一块炭,烧得越来越凶。
刘太医一路小跑赶来,按了脉后脸色骤变,又把眼皮翻开来看了看,倒抽一口气,对张居正摇了摇头:“元辅,这会子……只用烧酒擦身,把那热毒往外逼一逼。今夜不退烧,人便难了。”
没等他说完,苏儿便跌跌撞撞冲出去拿来了烧酒。那酒是烈性的烧刀子,辛烈的酒气呛得人鼻子发酸。张居正接过烧酒,自己挽起了袖子,他先拿蘸了酒的帕子去擦顾小满的额头、耳后、颈窝,又擦她的手心、脚心。擦到腋下时,顾小满忽然浑身一阵抽搐,嘴角涌出一小股白沫。张居正拿帕子接住,那帕子一下子湿透了,沫子顺着他手指流下来,又烫又黏。
苏儿和善真都在旁边帮忙,善真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不肯哭出声,只一遍遍把新帕子递到张居正手里。满屋子都是烈酒的辛辣味,混着汗味、药味,熏得人头晕。
那一夜,琅玕轩的灯未曾熄过。
邓起宗立在窗前,听着屋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只觉自己是个废人。他每隔一阵子就到床边看看妹妹,摸摸她的手,唤她一声,盼她能应一句。可她始终不醒,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到了后半夜,顾小满的烧终于退下去一些。那烧刀子擦身反复做了四五遍,地上全是酒渍。张居正力竭,扶着床柱慢慢坐到椅子上。他胸口的旧疾发起来,一阵猛咳,咳得整个肩背都在抖。苏儿忙端了热茶来,他摆摆手,帕子掩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染了星星点点的红。
邓起宗看见了,终究没有说话。
咳罢,张居正看了她许久,终究是从袖中摸出那张冯梦祯送来的平安符。符纸已被他袖中的汗气洇软了,朱砂也糊了几分。他慢慢地掰开顾小满攥得紧紧的手,将那符纸放进她掌心,握着她的手低声道:
“你若是累了,便好好歇会,只这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你。你若是还想恨我,你便醒过来骂我,打我,也是好的。”
“我眼瞎,你明明头一个来寻我,我竟没立刻认出你。”
“对不住。”
苏儿站在帐外,听见了这几句,端药的手晃了一下,眼泪砸进碗里。她恍惚想起阿娘说过,老爷是青天一样的人物,说一不二。
邓起宗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把后槽牙咬得死紧。此刻他再也不知如何责怪眼前的这个与他从小一同长大的人。
便在此时,顾小满的手动了动,悄然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