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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回 通州渡头沉玉魄,寒水藏身忆旧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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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万历二年二月初,蓟镇塘报星夜入京。差官闯进私第时,天色未明,檐下残雪还挂着,张府书房的灯却早亮了。

塘报拆开一看,上面写着:“墩军王保等七人,夜出边墙,杀属夷男妇五口,割耳级报功”。

蓟镇近边墩军,夜半越出边墙,将几个在墙根下放牧的蒙古牧人砍了脑袋,割了耳级回营请功。那属夷本是受了招抚、在近边讨生活的,这几年朝廷方才许了互市,边墙内外正该和睦,这下却出了乱子。

“叫吕调阳、谭纶来。”张居正放下塘报,向周知白道。

半个时辰后,吕调阳与谭纶前后脚进了书房。

谭纶裹着厚袍子,脸上透着一层虚黄。他抬眼看张居正的脸色,竟比自己的还差些。吕调阳精神好些,进门一眼便看见案上摊开的塘报,又看张居正的脸色,便知这一趟并非小事。

张居正也不寒暄,将那塘报推过去,声音发沉:“蓟镇墩军,袭杀属夷五口。你们说,怎么处置。”

谭纶先看完了,皱眉道:“边军杀降冒功,历来有之。往常多罚俸了事,或迁调戍所。只是这回杀的是受了招抚的属夷,一个闹不好,北边那点和气便全毁了。依我看,须严惩,但也不必过重,将那为首的军士杖责发配,整饬一番军纪便是。”

吕调阳捋着须,斟酌着道:“谭公所言有理。只是此事出在蓟镇,戚元敬向来治军严整,这回底下人闯出这等祸来,怕他面上也挂不住。若朝廷处置过重,边镇将士寒心,不如……让他自行整顿,朝廷只下个申斥的文书,点到即止。”

张居正目光沉沉道:“你们说得都有理,可这五口属夷的人头,部落那边必然来讨说法。咱们若不拿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态度,那边便会觉得朝廷护短。”

他走到案前,沉吟道:“杀人的,得按军法处置,枭首示众,以泄属夷之忿。七个都杀了,一个不留。”

谭纶脸色一变:“七个全杀?太岳,这怕是……”

张居正截断他的话道: “这七个人,留下一个,便留下一分口实。况且烽火是军中耳目,更需严惩。”

谭纶与吕调阳相视一眼。谭纶终究不甘心,又低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怕全杀了,边镇军心动摇,往后调兵遣将,怕有人望而却步。”

“那是他们的事。”张居正淡淡一笑,“蓟镇这几年的骨头懒了,正好借此事整顿军纪。至于刘百川那边,我自会去信,让他查清此事,也不要让南兵蒙受不白之冤。”

他看了谭纶那虚黄的脸色一眼,声音缓了些:“你身子不好,这一趟辛苦你了。回去歇着罢,旁的明日再说。”

谭纶听到这一句,反倒笑了,笑时又是一阵咳:“我这半截身子,能与你担到几时,便担到几时罢。倒是你,你这半月神色都不大好。”他压低声音,“可是家中有甚么不顺心的?”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又垂下眼去,淡淡道:“没有。军中调度繁,夜里少睡罢了。”

谭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道:“国事是国事,身子是身子。你若倒了,这满朝上下的摊子,又有谁能撑着?”

吕调阳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了几分,却只能轻轻劝了几句,便随谭纶一同退了出去。出了院门,谭纶又咳了两声。吕调阳低声劝他保重。谭纶摇摇头,望着那头书房的方向,慢慢道:“和卿兄,你说他,平日里脸虽是冷的,可内里还是热着的。最近这么些日子,你说,甚么样的事,能把这么个人磨成这样?”

吕调阳拍了拍他肩膀,没回答。

此事报到御前,朱翊钧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雷霆手段。他坐在御案后头,看着张居正给蓟辽总督刘应节的信,一边看一边皱起眉毛,轻声念道:“墩军袭杀属夷……情甚可恶,宜即枭首,以泄属夷之忿……”

他抬头看张居正:“张先生,这会不会太狠了些?那属夷不是已经受了招抚么,杀了自家兵将,岂不可惜?”

张居正躬了躬身:“陛下觉得可惜?”

朱翊钧想了想,偏着头道:“我觉得……那几个军汉固然有罪,可他们终究是替朝廷守边的。杀了他们,边镇的将士会不会觉得朝廷刻薄?”

张居正道:“陛下见得深远。可臣要问陛下,那几个军汉杀属夷的时候,可曾想过朝廷的脸面,可曾想过边境的安宁?若不严惩,我大明朝以夷制夷的边策便会受到质疑,怕是会断绝其他部落的归附之心,势必引发更大边患。”

朱翊钧听得怔怔的,咂了咂嘴:“张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他想了想,忽然又道,“那戚继光呢?蓟镇是他管的,出了这样的事,张先生要不要也罚他?”

张居正露出一丝笑:“陛下放心,戚继光治军尚严,只是底下的人惫懒惯了。借着这回的事,臣正要让他在蓟镇把军纪重新立起来。唯有如此,陛下的兵,使起来得心应手才是。”

朱翊钧听他这么说,便也放了心,咧嘴一笑:“好!那就听张先生的,我信张先生。”他笑时还有些孩子气,眼睛弯弯的,“张先生也不要太劳累了,你这几日脸色不好。我让御膳房炖一盅燕窝送你,你喝了好好歇一歇。”

张居正躬身谢了。退出殿来时,他走了两步,微微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殿门,朱翊钧正低头翻另一本奏疏,少年人的脑袋埋在奏章堆里。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几日后,那七颗人头便在蓟镇被斩了,戚继光亲自监斩,蓟镇兵卒列队观看。围观的兵士里有人别过头去,有人面色发白,却没有人敢出一声。消息传到边墙外的部落,那边的头人遣了人来谢,说朝廷公道。

二月下旬,戚继光自蓟镇入京述职。

他没来得及休整,便一身戎装进了张府,风尘仆仆,脸膛晒得黝黑,进门便笑,一拱手:“元辅!”

张居正忙上前来迎:“元敬,休要多礼。瞧你这一身尘土,是打蓟镇一路骑来?”

戚继光嘿嘿一笑:“可不。一路骑马,倒也不觉得累。”说着,回头朝门外高声吩咐,“抬进来!”

两个军士抬着一只大竹笼进来,笼里卧着两只大雁,羽毛青灰,颈项长伸,睁着一对圆眼,在笼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又有两坛酒,封着红布,坛口结着绳,一篓用青箬叶包着的银鱼,鳞白如银,还透着鲜活气。

张居正走到笼前看了看那两只雁,一雌一雄,他伸手去提那雁翅,那箭痕都在肋下,不曾伤着皮肉,不由得赞了一声,“有劳元敬了。你这箭法,还是那样好。可惜我这几年,弓都拉不满了,只得劳烦了你。”

戚继光笑道:“元辅说哪里话!元辅这双手批阅万言,调遣千军,比拉弓有用得多。”

“这雁没误着你的正事罢?”

戚继光一挥手:“京路上歇马时,见它们在河滩上歇着,便顺手猎两只,小事一桩,元辅莫忧。”

张居正一怔,戚继光箭法果然厉害,随即才放心下来,又指了指那两坛酒、那一篓银鱼:“这些又是甚么?”

戚继光道:“这酒是蓟镇烧锅酒。卑职自己琢磨着自创的,专给将士庆功御寒用,喝着暖和。这一篓银鱼,正是肥美时节,想着让元辅尝尝新。”

张居正一听这酒是戚继光亲手创制的,眼中更添几分喜色,吩咐人收了:“元敬的心意,我收了。”随即话锋一转,顺势道,“只是上回令弟托人捎来了许多东西,那锦帐是江陵的样式,我领下了,用来给家母祝寿。其余的过于贵重,我都让人原样退回去了。你回去替我谢一谢令弟厚意。”

戚继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拱手:“元辅的规矩,卑职明白,回去一定转告。”

张居正见他明白,便不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往书房走,张居正问道:“蓟镇那边,军士们可服?”

戚继光脚步一沉:“大体是服的。起初有人背地里说朝廷太狠了,后来边市上属夷头人来谢,兵士们亲眼见那些头人提着酒来谢罪,说朝廷公道,便都闭了嘴。”

张居正点点头,眼里透出几分真正的满意:“元敬啊,这天下能挡得住北虏南倭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只是此番事发,便被北方边镇拿来做文章,说南兵无纪律,专肆贪纵,不得不狠……”

戚继光听得面上一热,忙道:“是卑职让元辅费心了。”

两人进了书房,戚继光敛了笑,正色道:“元辅明鉴。蓟镇近来底下确实安稳了许多。只是卑职这回进京,是想当面同元辅讨个底,蓟镇的军务,往后怎么个整饬法。”

张居正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卷文书递过去:“你且看看这个。”

戚继光结果去,是一份蓟镇整顿军防的章程。

张居正道:“这仅是我一书生之见,你且因地制宜执行。你在蓟镇这些年,我信得过你。

“至于军饷那边,春冬两季赏赉多,秋防时又要添置军器……你看看今年要多少,回去写个数来,我来办。”

戚继光眼睛一热,又拱手:“卑职……万死不辞。”

“行了,你我之间何须这套。”张居正挥挥手,“酒我收下了,雁的事情也实在是叨扰你了。银鱼我吩咐厨下做,你留下与我用饭罢。”

“那可不成!”戚继光忙道,“卑职还得去兵部点卯,一堆文书等着呢。改日,改日一定来跟元辅讨茶喝。”

张居正听了,便也不好强留:“那你去罢。记着,身子要紧,别学我这般熬。”

戚继光笑着应了,临走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蓟镇山里采的野蜂蜜,刚听得元辅有几声咳嗽,泡水喝了,润润肺。”

张居正接了,看着戚继光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那身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光。他怔怔站了半晌,才低声道:“这个戚元敬……”

却说那日顾小满正倚在窗边看书。半月来她不曾出过院子,丫鬟每次送来饭食,她动几筷子便搁下,剩下的原样端回去。当下她听见门帘响,抬起头,便见张居正站在门口。她想起他上次强压她身上那情景,下意识抓紧了书,身上紧绷地往后了退了些许。

张居正站在门口,身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对活雁放到了院子里。那雁扑腾着翅膀,羽毛在日光下闪着光。

顾小满愣愣地看着,一时说不出话。

张居正挥手让小厮退下,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展开来,是一份婚书。墨迹新干,上头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名讳,还有年月日。

“礼数不周,我心里有数。”他开口道,“这两只雁,算是我补你的纳采之礼。这婚书,是去年拟办的,你也收着罢。”

顾小满看着那婚书,看着上头并排的两个名字,觉得有些无趣:“你……哪来的雁?”

“戚继光猎的。”

闻罢,顾小满想起从前第一次见戚继光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小书童,在书房外偷看戚继光,被张居正回身抓住,后又罚了她抄《纪效新书》。她那时一边抄一边骂,抄得满手是墨。

她忽然觉得那是别人的日子。

她“嗯”了一声,很淡漠:“知道了。”便接着翻书了。

张居正看着她的侧脸,没再多话,只问:“那位织坊的陈姑娘,甚么时候走?”

顾小满翻书的手这才停下了,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确定:“说是……二月二十五,从通州码头走水路回南京。”

“你既与她交好,到时便去通州码头送她一送罢。”

顾小满一愕,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张居正淡淡补了一句:“她是个实心的丫头,这阵子怕也惦着你。去送送,也是做人的一场情义。”

顾小满低声道:“你……肯放我出门了?”

张居正肩头微微一顿,随即道:“先前是你病未好,我语气重了。就当散散心也好,让姚旷跟苏儿跟着,再带两个家丁,从从容容地走一趟。别误了人家的船期。”

“还有……今日戚元敬送来了些新鲜的银鱼,我吩咐人做了送来琅玕轩,你……多吃些饭罢。”

他话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了。

走到门边时,顾小满迟疑了一下,叫住了他:“你今天……咳嗽可好些了?”

张居正一愣,回过头来,沉默了一息才道:“近日事忙些,少歇了。到底还是你惦记着。”

顾小满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半晌,她像是想起甚么,轻声道:“那银鱼……我去厨下看着做?你若不忙,就留在这儿吃。”

张居正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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