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两人竟是难得地没带一点刺。银鱼羹鲜得很,只是顾小满在盛那鱼羹时手腕有些抖,张居正便顺手接过她的碗,替她盛了一碗。
“手如何了?”
“大夫说,再养几日便好,怕是会留疤。”她声音低了下去。
张居正手顿了一下。第二日便带了一罐生肌玉红膏来,说是能活血去腐、生肌润肤。
那日之后,他便天天替她盛汤夹菜。
有一回顾小满见张居正近日咳得厉害,她于心不忍,又亲自在琅玕轩的小厨房煮了些戚继光送的蜂蜜送到书房。张居正来吃晚饭时,嗓子果然清爽了些。顾小满坐在对面,看他低头喝粥的侧脸,灯影里,他的长须垂在胸前,鬓边竟有了几茎从前未有的白丝。她心里微微一酸,夹了一块肉到他碗里:“多吃些菜,别光吃饭。”
张居正顿住了,抬头看她。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耳根却泛了红。
那几日是他们之间最柔软的光景。
有一晚吃完晚饭,顾小满难得话又多起来,说起自己当书童那时候的事:“头一回你让我抄书,我抄得满手都是墨,还被你挑刺说我字难看。你知不知道我那时总是边抄边骂你黑心权臣。”
张居正听着,没言语,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抚过她的泪痣:“观文堂那边,待你再养好一段时日,便回去罢。整天如此闷着,倒不像你了。”
顾小满一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脸,她笑了,唇角弯弯的,泪痣在烛光里跳动。
“辽东那边,”她岔开话头,像是怕这气氛太软和会化了甚么,“现下如何了?”
张居正收回手,道:“李成梁压着,不过近年来建州女真那边,势头不小。”
顾小满心里微微一跳,压着声气,尽量平缓地道:“那边……若是有甚么少年人,要留意着李成梁养虎为患。”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我瞎猜的。”顾小满笑了笑,“边地诸部的豪杰,多从少年时就见端倪。你莫要轻看了。”
张居正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点了点头:“好。”
到出发前那一夜,两人说着说着,顾小满就困了。她靠在窗边那张小榻上,声音渐渐低下去,手里的书滑落在膝头。
张居正走过去,轻轻抽出她手里的书。
她睡着了,泪痣静静地在那里。
他看了她很久,才将她抱起来放回到床榻上,又替她盖好了被子。
她翻了个身,轻轻嘟囔了一声:“先生……”
张居正的动作停住了,他已经许久没听她这般唤他。他站在床边,长须在烛影里微微地晃,他低头看着她,直到铜壶漏了一更,烛花谢了又结,直到他把她的眉目、睡姿、她嘟囔那两个字时嘴角的弧度,一笔一画刻进心里。
他要记下这张脸,记到骨头缝里,一直到下一世去,省得下辈子走岔了路,与她擦肩而过。也省得像这辈子一样,她来寻他了,他一开始却没认出来她,让她白白受了这许多苦。
若真的有下一世,他宁可做个寻常人,不会死,没人恨他,也用不着提防谁算计。他要重新认得她,那时她大约已经不姓顾,他也不姓张。但即便她还是不记得他,他也定要从头再认她一回。
可这一世,他退不得了。大明朝这局棋,他既然走上来,身后多少性命,他没有回头的路。她说过的,不会让他输。那他便一个人走到底,刀山火海他一个人去趟,便是输了,也不要连累了她。
“素宁,”他低声道,“你这一世,活得自在便是我的福报。”
他伸出手,在她那颗泪痣旁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且说送别那日,通州码头热闹得很,河湾里桅杆如林,船家吆喝着,客商扛着麻袋上船。
姚旷和苏儿带着两个家丁,陪着顾小满走到码头。
姚旷站在马车旁,远远杵着看顾小满,看着她从几年前那个爱同苏儿一起闹腾他的小书童,变成如今这样子,心里不由得几分酸涩。他只记着,临出门时,张居正对他交代的一句话:“若是日落之后不见她的人影,你们便回府罢,不必去寻。”
姚旷惊了,问:“老爷这是……”
张居正负着手,站在廊下看那株桐花:“她去哪儿,便让她去哪儿罢。”
姚旷把这话和着码头的风一并咽进肚里。
顾小满立在岸上,看着善真的行装被搬上一条去南京的客船,心里那盘算打了又打。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不想回去那四方天地,她想回南京,想回秦淮河,想离了这座相府,去个没人认得她、也没人把她当替身的地方。可……他近几日分明变回了从前那个他,他还主动让她出府了。况且没有路引,她能去哪儿呢。
善真看她犹豫不定的神色,拉过她低声问:“你当真不想走了?”
顾小满心里一跳:“我走了,他不会饶了你我的。况且,我也没有路引,我能去哪里呢。”
善真盯着她:“顾小满,你甚么时候变成这样这副性子。我只问你,你到底想不想走?”
顾小满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半晌,她终究点了头。
善真便悄悄递给她一件男装,道:“你听我的。等会儿我去引开苏儿,你只管进船舱换了衣裳,混进货舱里。船一开,便谁也寻不着你了。到了南京,我再去接应你,到时候我们去寻城南那个开假户帖的老头,你换个身份姓名,便可以重新开始了。”
顾小满攥着那衣裳,指尖发凉,还是跑进舱角的苇席堆里匆匆换上了,又用灰布巾把头脸裹起来,蜷在货舱最里头的麻袋障后。船舱里闷着一股桐油和麻绳的气味,混着鱼腥,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心跳得快要出来了,只听得船家清点客人的声音。
船快开了,她真的要回南京了。
恰到此刻,外面却传来了一阵阵声音:“查船啰!查了再走啰!”
顾小满心头一紧。那脚步声正一艘一艘船地逼近,她把自己蜷得更紧,恨不得变成一个麻袋。
“甚么人!躲货舱里作甚!”
顾小满闻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只见两个皂衣差人掀了货舱的板门,一眼便看见苇席后蜷着个人影,一把便来拽她。
她拔腿就想跑,却被当先一个差人一把扯住后领,把她扯到了水上的木平台上:“还想跑?!哪来的,路引拿出来!”
顾小满被拽了一个趔趄,布巾被扯掉了,一头青丝泼洒下来。那差人一愣,随即变了脸色:“女的?女扮男装逃船?你是哪家的逃奴??!!”
这边闹声一起,苏儿循声快步跑赶来。她见那灰衣人被差役一把钳住胳膊,分辨出那道侧影,登时脸色惨白,冲过去一把推开那汉子:“放手!这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你们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那差人被她一推,愣了一愣,随即道:“诰命夫人会穿成这样上船?小丫头,你是她同伙罢?跟我们走!”说着便连苏儿也一并抓拿住。
“我有相府牙牌,你们……”苏儿挣扎着去摸牙牌。
在这一片混乱挣扎中,顾小满已趁机四周环顾一番,她见有一艘船刚撤了木板,正在解船锚。
她没再多想,趁着那些差人在查看苏儿牙牌的间隙,立马掉头便往那条船跑。她不能被抓回去。她既已经跑了,被抓回去,她不敢想张居正会怎么对她,会怎么对善真。她要上船,无论是甚么船,只要能去南边,无论是杭州、扬州,还是更远的……只要能跑……
只那船已经解了锚,正缓缓离岸。她快步跑着,风猛地灌进肺里,湿透的裙摆沉沉地裹住她的双腿,木平台上一摊摊的水洼在她脚下迸溅开去。可她甚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那艘船……
船离岸已有三步远了,她只需跳过去,躲起来,就结束了。
只是就那么一瞬间,她踏上了一滩冰碴子,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世界便翻了个个儿——
河水瞬间吞没了她,岸上传来了一阵阵尖叫声,混着水声,听不真切。
顾小满呛了一大口水,冰水灌进肺腑,一阵阵收紧。她胡乱地蹬着水想往上游,可冬天的衣物却吸满了水,变得异常沉重,裹紧了她往下沉。
冷,二月刚化的河水冷得彻骨,裹着她全身,像是结冰了般。她逐渐失去了挣扎的气力。
这灵魂抽离般的冷,动弹不得的无力,却让她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与熟悉。
她眼皮发沉,眼前却走马灯般亮起另一幅景象。
她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浸透,腹中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已经退去。怀里的孩子被乳母抱走了,她的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张居正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微微发抖地道:“我给你请了最好的大夫。素宁,你再撑一撑。过了这个冬天,我送你回江陵去住。那里暖和,没有风。”
她想开口应他,却在一片冰冷中发不出声。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那一年的光景流水般从眼前淌过。他日日下值便来守着她,亲自端着药碗喂她。半夜孩子哭了,他披衣起来哄,笨手笨脚却从不嫌烦。有一次半夜,她看见他抱着孩子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侧脸上,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在给她喂完药后偷偷抹掉的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枚玉佩塞进他手里的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想再看他一眼,却只看清他那双眼里,有甚么东西碎了下去,一片一片地落。
她开始渐渐冷了下去,从他怀里冷下去。那冷意没有停,一直漫延过来,漫过她的胸口、脖颈、额角……
直到四周的水声又响了起来。
岸上人声炸开,那声音隔着水,她听见苏儿和善真哭着喊甚么,又听见姚旷粗哑的吼声,那些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还有一声熟悉的声音:“不要……求你。”
那声音嘶哑,像从心肺里硬生生撕出来的,河水与泥沙都遮不断。
她认得那声音的,她两辈子都认得。
情之所钟,死生不能隔。必越幽冥之界,跨岁月之渊,蹑虚无之径,复至于前。
向者种种,皆非虚妄。
千载万劫,终不相负。
原来……
那些都不是梦,这也不是穿越,这是她来兑现自己前世的诺言。她不要他再死在万历十年,她不要他家破骸裂,她不要……
她想再摸一摸他的脸,手却再也抬不起来了。眼泪融入水里,悄然无踪。河水在她头顶合拢,天光碎成一片混沌的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