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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圣主赐食酬循吏,相国挥刃对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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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万历二年,改元既定,新朔初颁,天下也似换了一副色相。只是这年节前后,京师连落了数场大雪,把紫禁城的金瓦朱楹、宫墙老槐,一并裹作一片素净。午门外那两尊石狮,须眉间都凝着冰棱,倒像是替这煌煌宫阙,凭空添了几分严冷的神气。

且说首辅张居正。自那夜雪中出了琅玕轩,他这人便像换了一副肝肠,更多了几分冷气。冷得连姚旷替他掌灯时,都要把呼吸放轻些,周知白连着几日换茶,端进去的是甚么样,端出来还是甚么样。外人只道首辅勤于王事,把新年的公牍都提到了正月头上;却哪里晓得,他心底那一角,原是一间漏风的空屋,天越是寒,越有风往里钻。

这年正月十二,他上了一道疏。疏中所援皆是太祖高皇帝的旧制,说得极有斤两:

“我太祖高皇帝每遇各地方官来京奏事,常召见赐食,访问民间疾苦,虽县丞典史,有廉能爱民者,亦特差行人赍敕奖励,或封内醪金币以赉之……故二百余年,重熙累洽,兴致太平,实由于此。”

张居正抬出老祖宗这段陈年旧事,字里行间,颇有些铺张扬厉。他无非是要皇上明白,这吏治二字,在国政里占的是何等分量。又要为皇上日后行使那黜陟之权,先开一个好头,好教天下人看看,陛下原是个有为之君。桩桩件件,都是他这一双丹凤眼在暗处早就算好了的。

果然,上疏六日之后,即正月十八这一日,恰是个拨云见日的晴明天气,上御会极门。

那日丹陛之上,黄伞高张,新岁的日头斜斜照下,把阶下站着的二十员地方官,照得须发皆明。这二十人,都是朝觐来京的廉能之员,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谢鹏举。他们或在任上清丈田亩、抚恤流亡,或折狱平冤、兴修水利,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的皮肉都被外任的风霜磨粗了。此刻立在丹墀之下,都不免有些局促。

只听得御座上,朱翊钧清清朗朗地开了口:

“你每都是好官。回去还要用心供职,替朕爱养百姓;在外的,都传与他每知道。”

言语虽简,却是御口亲褒。那二十员廉能官,齐齐伏地叩首,山呼万岁。殿上又各赏银两、表里、钞锭,赐下酒馔。一时之间,恩泽稠叠,仪节周详,竟像一幅描不尽的升平图画。

张居正立在百官班首,蟒衣玉带,丹凤眼微垂,长髯当胸,端的是渊停岳峙。他这一生最惯于不动声色,只是今日这眼底,却藏着一层旁人瞧不出的暗色,仿佛殿角那一角阴影呵出的冷气,不声不响,将他半个人都笼了进去。

朝贺既毕,百官鱼贯而散。他却不随众人出宫,径自折返文渊阁。才行得几步,身后一阵急促的靴声追来——

“先生!张先生留步!”

张居正止步回身,只见朱翊钧由两个小内侍簇拥着,旁边还跟着冯保,打从东廊一路小跑而来。跑得急了,将到近前,一脚踏在檐下新扫的积雪上,险些滑倒,幸被内侍一把扶住。他喘匀了气,仰头看见张居正,那张尚带稚气的圆脸上,登时漾开一个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攒了一夜的欢喜,好容易见着了人。

“我今日起得早,读完了《尚书·无逸》篇,有几处不明白,正想请问先生呢!昨儿夜里,我还亲手誊了一幅字,要送先生的。”

朱翊钧一面说,一面回头递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内侍忙捧出一卷红笺,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惟尔盐梅”四个字。那一笔字,比去年已大有进益,笔锋里透着一股端正的少年气。

张居正垂目看了看那幅字,躬身道:“陛下天资英睿,勤于圣学,臣唯有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于万一。”说罢,接过那幅字,郑重卷好。

朱翊钧见他收了,笑得愈发欢喜。他蹦蹦跳跳地跟着张居正并肩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甚么,脸上那点喜色敛了敛,踌躇着开口:

“对了,先生。我听冯伴伴说,今年宫里的用度紧了些。先生日讲中讲到,天下之财,有公帑,也有私藏。”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想问问,就是,母后想买些猫眼石,当作节礼,送与宫中众人。先生,若是用我的私库去买呢?内府的钱,可以花么?”

张居正闻言,脚下微微一顿。这孩子,果然也到了这般年纪,开口便是钱帛了。他脸色一沉,低声道:“陛下,明君不务聚敛,而务藏富于民。内府之财,亦出自民脂民膏。用得得当,恩泽及民,原无不可,若是用之无度,徒肥宦寺的囊橐,则民怨沸腾,非社稷之福。臣已具本,谏止内府新岁铸钱一事,陛下见否?”

朱翊钧听了,脸上不由得不大高兴起来。他虽小小年纪,却也晓得钱是个好东西。年前他见司礼监新铸了一批万历通宝,金光灿灿地堆在那里,他想取用却不敢开口。年前他想办一场鳌山灯会,热热闹闹过个元宵,张先生又说他转眼便要大婚,潞王又将出阁讲学,正该加意撙节,稍蓄以待用,那鳌山灯会,到底也就罢了。如今却是母后先开了口要珠宝,万万想不到,张先生连母后的面子也不肯给。

他嘴角微微撅起,想要分辩,到底又不敢驳,只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说罢,他又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张居正,像是在讨一个认可,须知他方才听了张先生的话,硬生生把这桩花销舍下了,这在往日,可是桩极难的决断呢。张先生平日虽面沉如水,却偶也会夸他一句。

可此刻,张居正的脸色只是淡淡,看不出多少赞许,只一躬身:“陛下圣明。”

一时间,朱翊钧只觉兴味索然,却又舍不得新年头一日就这样与张居正作别,便又寻话头问道:“张先生,前几日雪大,先生府上的炭火可够?我叫冯伴伴送些银霜炭去罢?”

“臣府中不缺炭火。谢陛下隆恩。”

“那……先生过年也不歇一歇么?先生该回府歇息,陪陪家里人才是。”

张居正顿了一瞬。

陪陪家里人。他眼前一晃,前阵子收到妙贤从江陵来信,说父亲身体抱恙却还坚持说开春后便要去扬州游山玩水,他本以为这一世提前请了那么多名医便能养好张文明的身子,谁想这老太爷却一如既往地犟。前几天刚定了懋修成婚的日子,孩子却不知哪来一股狂气说不考中不成婚,气得他要打人,还是敬修嗣修来拉架。而琅玕轩里,他已然吃了数十次闭门羹……

他定了定神,方淡淡答道:“天下太平,臣便日日皆是节。皇上隆恩,臣心领了。臣还有几本奏疏待理。”

朱翊钧听了这话,心里七上八下,只轻轻“哦”了一声。他立在阶下,看着张居正转身上阶的背影,那身影挺拔如松,行止之间,不曾有半分迟疑,却也未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朱翊钧在原地站了片时,慢慢敛了脸上的笑,不声不响地转身,由内侍们簇拥着往回走了。走出老远,才闷闷地嘀咕了一句:“先生总是这样忙。”

冯保忙赔笑:“张先生是为国事操劳呢。”

朱翊钧没有再说话,只低头飞起一脚,踢散了阶沿上一小堆残雪。

同一日里头,殿上风光无限,是恩泽;帘内冷落无声,是冤孽。一边是满朝沾恩,一边是一人独泣。若把那两处的光景并作一处看,可不正是人世间的两般面目?

按下宫闱朝廷,且说相府里的琅玕轩。

大约这世间的奇事,都要赶在一处。这时候节,原不是桐花开放的时令,可轩外那株老桐,今年不知怎的,竟在正月里边早早地绽出些花蕾来。白中透着一点淡紫,密密匝匝,缀在光秃秃的枝头。

顾小满坐在窗下,她这一身的伤,已养了近一个月,面上那点血色,却始终不曾回来。她正强撑着病体,续写她的《客窗漫录》第二卷,写不几句,便搁下笔,只望着轩外那树不合时宜的花出神。

前几日十五刚过,她这阵子竟一次也没去碧云寺,不知那些女学生如何了。还有观文堂的账目、白门散人的时评,桩桩件件,堆了一大摞。她一个向来闲不住的人,如今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甚么也做不得。

苏儿被调来琅玕轩照料她,是她病中唯一还愿意开口说话的人。此刻苏儿正坐在一旁,就着渴水吃鹅油方脯,那是琅玕轩每日的下午茶,大大小小摆了许多碟甜食并饮品。小满近来胃口不好,倒都便宜了苏儿一个人,苏儿吃得眉开眼笑:“小满!你愿意回来可太好了!”她咽下一口方脯,这玫瑰花香的蒸饼实在是可口,又嘟囔道,“只是你为何不跟老爷说话了呀?”

“我……”顾小满放下笔,抬头望着窗外那株有了隐约开花之意的白桐,只觉心口发闷,“苏儿,我想出去。就是我的书……我许久没同人说话了,写不下去,我下午想出门一趟,去观文堂或是城隍庙。”

“那好哇!记得给我带甜嘴!”苏儿道。

谁知,顾小满下午刚收拾好想出府,便被护卫拦在了二门内,说是没有老爷吩咐,不能独自出门。

“为甚么?我只是来养伤,不是来坐牢!”

“老爷吩咐了,您的伤还没好,不能独自出去;若闷得慌,过几日他得闲了,便陪您去城外走走……”

“我不要他陪,我要自己出去,我是去观文堂,我工作的地方。”

护卫却不再言语。

她想闯出去,但到底伤没好,又争执不过,只得回头。

谁知回到琅玕轩,又见苏儿坐在廊下,一个人在哭泣。

顾小满心下一沉,快步过去拉起苏儿的手:“你怎么一直哭?到底怎么了?”

苏儿结结巴巴道:“方才……方才游七叔把我叫去教训了一顿……”她抬眼看了一下小满,又低下头去,“他说我……没大没小,说我吃您的甜食,没有看顾好您……还说府里上上下下,如今都得唤您顾娘子,不许我再没规没矩地喊您的名字……”

“甚么东西?!你可曾说明白,那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我……游七叔凶得很,说是老爷吩咐下来的……”苏儿挣脱了顾小满的手,只抹眼泪,“小满……顾娘子,我……对不住……”说罢,便跑开了。

顾小满怔在当场。半晌,才缓缓回到室内,望着八仙桌上苏儿吃剩的那碟鹅油方脯,出了神。

就因为她没有好好听他话、安安分分当一个替身么?

她冷笑一声,重新提起笔来,想要续写,可那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半晌,竟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又过了几日,顾小满收到了善真递进来的拜帖。

自那日在昏迷中被张居正带回府中,她已月余没见善真了。此番她出不得门去,善真想必是有甚急事,才递了帖子来。顾小满看着那帖子,愣了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问苏儿道:“苏儿,外头的人若递帖子进来,我要如何才得相见?”

“相府不是寻常人家,任谁要进,都得老爷点头。娘子从前能随意进出,那是老爷特许的。”

顾小满沉默了一晌。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头一遭开口求人,为的却是一个旧日的闺中姊妹。她低声道:“你能不能替我问一问老爷?就说善真她自南京随我一同进京,又在宣武门小院同住过些时日,情分原与旁人不同。”

苏儿应了,转身出去。半晌回来说:“老爷说了,既是您想见,便放她进来。”

那日,善真便由人引着,穿过了几重门廊。一路但见琼楼玉宇、亭台相接、雕梁画栋,直看得她暗暗替小满欢喜,只道她住在这般好去处,想必不会受甚么委屈。可待进得琅玕轩的院门,看见窗下坐着的那个人时,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顾小满瘦了。

原来一个人,是真的会瘦到失了原先模样的。连她那双从前如小鹿般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都失了魂。她见了善真进来,嘴角动了动,却笑得那样勉强,那样吃力。

善真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坐罢。”顾小满拍拍她的手,便要给她沏茶。

善真坐下了,勉强笑道:“你这里好暖和。你冬日里,再不用缩着手脚写字了。”

顾小满淡淡一笑:“是啊,这里甚么都不缺。”

善真望着她,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哭,强把嘴角弯起来:“开了春,我便要回南京去了。”

顾小满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灰败得更深了一层:“回去也好。”

善真拉了她的手:“你呢?你不回去么?”

顾小满低头,看着她那双织了半辈子布的手。她看了许久,忽然褪下自己腕上那只善真先前所赠的藤镯,轻轻套到善真腕上,低声道:“我怕是……再没有回南京的日子了。”

善真一怔,忙要往回推:“你这是做甚么?”

顾小满按住她的手:“善真,我再也回不去了。这镯子,盼它能护着你平平安安回到南京。我们……”她喉咙一哽,别过头去,“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善真心头一酸,一把将她抱住:“你莫说这种话。你瞧瞧,这么大一所府第,甚么也不缺。你素日最怕冷,这屋里偏生烧得暖烘烘的。好生过日子,比甚么都强。”

两人抱头哭了一晌。善真才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来:“这是碧云寺的几个小姑娘托我带给你的。她们说你许久没去给她们上课,个个都惦记着你。还有观文堂的唐掌柜,说你的《客窗漫录》新刻印了一版,销得极好,读者纷纷来信,问你何时再写续篇。”

顾小满接过信,有几页字迹歪歪扭扭,是女学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写的,词句稚拙,满纸却都是想念。不过寥寥数语:

“顾先生,你甚么时候回来给我们上课?想给先生看看我新学的字。”

“顾先生,我娘说等你病好了,要请你来家里吃糕。”

底下是杏娘的信:“顾先生,我爹下葬了。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甜食,让我拿去碧云寺当面谢过你,可你却不在。”

她看着看着,手指便开始微微发颤。

善真见她神色松动了些,又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封……是冯公子托我带来的。他不便登门,怕给你惹麻烦,只说你上回受伤,他没能好好照料,一直记挂在心。你看完,别留着罢。”

顾小满拆开那封信。纸上字迹端秀工整,不过寻常寒暄。末了附了几行字,是他近日拟的一篇时文破题,说想起从前一同编选时文的旧事,颇觉怀念,信尾添上一句:

“若终不得见,亦愿君长保此志,莫辍椽笔。文字有寿,胜于须眉。”

并未落款。

顾小满读完,眼泪不觉便滴在那纸上。她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转头去望窗外的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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