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真,南京那边,每个月的信有么?”顾小满想起入冬以来,她已经没有再收到过邓起宗跟马湘兰的信了。
善真摇了摇头:“驿路怕是都不好走,信估摸着得开春才到了。”
“我……我好想南京。”顾小满听罢,心下更是空了一块,自言自语一般,低低道,“想四娘跟汤相公,想那些来富春堂翻书的旧相识,还有我们以前在秦淮河边喝酒看灯火的日子。我在这里……”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只把那张信纸小心叠好,收进袖中。
善真望着她,半晌,才轻声问:“你先生……对你不好么?”
顾小满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善真,他不是我的先生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待我好,都只因为我长得像他那过世的……妻子。”她说这话时,心里已经不大痛了。过了这么些日子,她早就不知道痛是甚么了。
善真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在他书房里,看见了她的画像。”顾小满说着,想做出个轻松的神色,却没有做成,“所以我从头到尾……”
善真半晌无言,只紧紧捏着她的手。过了好一阵子,才犹豫着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做到这般地步……你还能怎么办?我方才进门,见你手边那碗药还搁着没动。你这样,哪是养伤的样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想离开他吗?你若真想离开,我帮你。”
顾小满猛地抬头:“不行。我不能连累你。”
善真声音却异常笃定:“小满,你还记得么?当时我便觉着他并非良人,只是你当时那般欢喜他,他待你好,我便替你欢喜。但如今,你却要在这里跟个活死人有甚么分别?我定了二月二十五回南京。你若那日能脱身来送我,我便帮你走。
“我不管他是谁,我只管你开心不开心。”
那日善真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走了。临去时,见顾小满仍坐在窗前,动也不动,只把那封信捏在手里,心里头一酸,终究是含着泪出了门。
善真走后,顾小满望着这偌大的屋子空无一人。她只觉累极了,便躺回里间床上,又拿出那些学生和冯梦祯的信来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怕被苏儿听见,死死咬住牙,把一声声抽噎都咽回喉咙里去。哭到后来,浑身发颤,后脑的旧伤突突地跳痛,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直哭到天彻底黑了,她才慢慢缓过来。
月上枝头,夜风裹着桐花的香气吹进来。她推开窗一看,那两树花,竟已提前开了几朵,白色的花枝在月色下影影绰绰。
恍惚间,仿佛在哪一年的廊下,她也曾这样望过一树花。
是隆庆五年。她头一回在张府见着王夫人。王夫人便是那样立在窗前,望着院里的海棠,目光静得出奇。她那年还不曾爱上张居正,只是看着王夫人,心里替她疼了一疼,觉得那样一个人,守着那样一座空落落的院子,实在是屈了她。那日夜里,她抄了一夜的书,又发起高烧来,烧得迷迷糊糊。
如今,她立在窗前看花,看月色,看这一院冷清,却万万没想到,她们竟是被同一个人困在了这里。
她与王夫人,又有何分别?只是王夫人没有选择,而她,却是自己一步一步,踏入了这满院如牢笼般的花中。
正想着,门扉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张居正提着一只食盒,立在门前。他身上还披着大氅,气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进门便咳了两声。
顾小满垂首敛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爷。”
张居正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了她片刻,才将食盒搁在桌上,道:“怎么不点灯?”他寻出火折子,将几盏灯一一点亮。屋内霎时明朗了些。他揭开食盒盖子,里面七八只小碟,摆得齐齐整整,金陵片皮鸭、清蒸鳜鱼、莼菜鲈鱼羹、姜汁田螺……竟都是南京口味。
“上次做盐水鸭那个南京厨子,又做了几样菜。你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顾小满垂着眼:“多谢老爷费心。”
张居正顿了一顿,又问:“伤可好些了?”
“托老爷的福,妾身已大安了。”
这一声“妾身”,这一句“托老爷的福”,比外头那阵穿堂风还冷。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抬起眼来看她。
“你……可以像从前一般唤我。”他缓声道。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老爷何须介怀。”顾小满仍垂着眼,却带着一股故意怄气的报复,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妾身只是想守本分,莫再坏了规矩。”
张居正近日连夜晚睡,朝中事压得他心绪烦乱,原想着过了这些时日,今日又允她见了朋友,该当松动些了,便想着过来看看她伤处如何,说几句体己话。此刻见她这般恭顺疏远,胸口那口气,便直往上顶,又咳了两声。
“你不一样。”他说。
顾小满听了这话,面上却无半分动容,只冰凉凉道:“那从前的顾娘子,是怎样不一样地唤老爷的?妾身也好学一学,免得侍奉不周,教老爷失望。”
张居正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来,声音已带了几分厉色:“你这是在怄我?”
“妾身不敢。”她垂着眼不看他,“只是身为替身,妾身原该处处学着……”
“住口!”
顾小满吓得一抬头。这是张居正头一回用这样严厉的声音对她说话。她眼底一热,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换回那副温驯得近乎木然的神色,轻声道:“是妾身失言,请老爷恕罪。”
张居正眉头紧锁,转过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像是要将心头那股无名火强压下去。
他的目光,从窗台扫过里间一角,忽然定住了——
是那一叠信。
他走进里间,拿起那叠信。
顾小满脸色骤变,抢上前便想夺回来:“那是……”
他抬手挡住她,一封封翻过去。直到翻到一封,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却有一行字,被水痕洇得模糊。他抬起眼,看了看她被自己揉得通红微肿的眼眶,然后将那封信,轻轻放回了枕边。
“很好。”他说,语气里结了冰。
顾小满急道:“只是女学那边的问候,没有别的意思……”
张居正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刻薄:“你人在我府里,伤还没养好,那边便递情书进来了。顾小满,你真是好本事,在我面前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背后却揣着旁人的信睡觉。”
顾小满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这样的话像是从来不可能从他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只道:“老爷说话好生难听!我与他清清白白,他不过看我伤了,写封信问候一声,你何至于此!”
“清白?”张居正冷笑,“我且问你,他既清清白白,何不堂堂正正递进来,偏要托旁人,弯弯绕绕塞到你的枕边?你们这般,做过几回了?”
顾小满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要把旁人都想得跟你一样!人家是正经读书人,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才问候几句,才不似你这般……这般……”她终究说不下去,自暴自弃道,“你爱如何想便如何想罢,反正我说甚么都是白说。”
张居正听了这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酸意:“你与他有旧日情分?”他缓缓道,“你与我,又有甚么?你若觉得他更好,为何要来寻我?”
顾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她偏过头去不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不肯落下来。
张居正却已收回那一点失态,脸色重新结上了冰:“可惜,你这辈子没有这机会了。身子养好之前,你休想踏出这院门半步。”
“你要把我关起来?”顾小满瞪大了眼,“你家不是诏狱!我也不是犯人!”
“你是我府里的人,自然归我管。”张居正淡淡道,又似是想起甚么有意思的事情,“至于那织女与书生给你递信的事,我另有章程处置。你若敢跑,我便有更多法子让他们承担后果。”
顾小满的心猛地一沉,她望着张居正,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她摇头,“你不会为了……为了这个,去害无辜的人。”
张居正不理她,只冷冷道:“一个女子,在京中做织坊生意,可有官府的批文,可有完税的凭据?一个举人,春闱在即,我听说他的策论写得不错。若由礼部磨勘,自然是公允的,可……”
“老爷!”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吓得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说了,原是我错了,是我不识好歹,不该同外头通信。可你不可以这样……你万不可以……”她一把攥住张居正的手臂。
“可不可以,你说了不算。”
他怒极之下,一甩手,便将她甩脱。
顾小满一个站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头隐隐作痛。张居正顿了一下,可顾小满却已顾不上伤,只爬过去,一把捉住他的衣袂,毫不犹豫地,跪了他。
这一世,她从现代到如今,除了上次受太后虚衔,从未跪过谁。可此刻她发觉,自己竟能跪得这样利落。原来人绝望到一定地步,骨头是会自己软的。
她仰着头,眼底一片灰败,却还坚持着声音嘶哑道:“老爷,我求您放他们一马。他们甚么都没做错,都是我的不是。您关我、罚我都可以,我求您,别拿人家的性命前程、拿您自己的清誉来陪葬。我求您了。”
张居正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这个从来嬉笑怒骂、从不曾在他面前低头弯膝的人,此刻竟跪在了他面前。
他心里的怒火登时熄了两分,却从心底更深处生出一股更沉更暗的浊气来。
“谁准你为旁人跪我!”
他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那力道用得猛了,顾小满被他带得朝前一跌,还没站稳,又被一把带了过去。她两脚立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去,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她腕上那对金镯,他当初亲手替她套上的,经这一番撕扯,猛地撞在床沿的铜角上,镯身被生生压偏了一块,累丝的纹路挤作一团,几缕翠羽的嵌丝翻翘出来,刺入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肉里,霎时渗出几道血痕。
可张居正没有看见,他低下头,声音低哑地道:“既然你说本分,那我今日,便叫你知道,甚么叫做本分。”
他欺身压了上来。
“你疯了吗!放开……”顾小满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那只金镯磕在床沿,咯噔作响,伤口又被刺深了几分。
他的牙齿撞在她唇上,带着怒气,粗暴而凶狠。小满闷哼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拒,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舌头强行撬开她的牙关,蛮横地闯进去,一只手又去扯她衣襟的系带,力道大得指尖几乎掐进她肉里。
顾小满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她想咬他,他却似早有防备,反而更深入地纠缠她。她屈起膝盖想顶他下腹,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腿压住。
然而此时,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身子——
那是一种远比恨意更古老的本能,像桐花记得春信,像皮肤记得另一道肌肤。她明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这身体,却还认得他,还在他手下微微发颤,泛起疼与热。
这反应比任何折磨都更令她无望,眼泪带着羞耻与愤恨,无声地布满了她的脸颊。
张居正唇齿间带着怒火与喘息,直到他觉出嘴里的咸味,才猛地顿住。
他僵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顾小满仰面躺着,满脸是泪,只绝望地望着帐顶某处虚空。她的手腕皮肉绽开,渗出的血落在褥子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
他愣住了,那点血气、怒意、燥火,忽然间都散了。他松开她,手上还沾着她腕上蹭来的血。
他怔怔看了片刻,替她把被子裹好,低低道了句:“我去请大夫来看。”
说罢,他踏着落了满地的桐花,一步一顿,离开了琅玕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