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却说顾小满悠悠醒转,只觉脑后一阵钝痛,眼前昏花不定。待定睛看时,却见一张清俊面孔在眼前,正是冯梦祯。他一只手轻拍她脸颊,额角汗珠滚滚,显是刚疾跑而来。杏娘在旁抹泪,哽咽不能语。
“你醒了!”冯梦祯声音里还带着未退的焦灼,“你……”
话音未落,顾小满忽伸出一双冰凉的手,虚弱地环住他脖颈,声音又哑又颤:“你说……要带我回家……”
冯梦祯身子蓦地一僵。
他看着她散乱的发鬓,后脑上渗出的血已将半截衣领染得猩红。他心中不忍,轻轻拢住她伤处,用衣袖掩了,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好,我带你瞧大夫去。”
说罢便将她打横抱起,径往城里去。杏娘在后头追了两步,终究立在义庄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泪又簌簌落下来。
那宣武门小院中,善真正在灶下烧水,忽见冯梦祯抱着个血人闯进来,惊得手里的铜壶“当啷”落地。她急急迎上,见是顾小满,更是眼圈登时红了:“这、这是怎的了?”
“快烧热水,取干净布来。”冯梦祯将小满安置在里间榻上,回头对善真道,“再去请大夫,要快。”
善真抹了泪,忙不迭去了。
不多时,唐文焕得了信儿也赶过来,立在门口往里头张了一眼,便把冯梦祯拉到廊下,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冯梦祯低声道:“她在义庄不知怎地跌了,磕破后脑。这已是第二回了。”
唐文焕默然片刻,望着里间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忽然想起前几日顾小满在观文堂翻《大明律》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执着,分明不是替朋友问的。
他看了冯梦祯一眼,沉声道:“你与陈姑娘在家守着她,我去递个帖子。”
善真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听了这话一愣:“递帖子?递给谁?”
“一个管得着这事的人。”
二
顾小满再醒来,天已黑透了。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抽痛,像有人拿小锤在里头慢悠悠地凿,比上回在荒院那一跌,更甚十倍。
大夫已来过了,伤口包扎得齐整,方子也开了。善真煎了药,此刻正一步不离地守在小厨房里看着火候。
冯梦祯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正拿着一条帕子替小满拭额角的冷汗。
小满睁眼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冯梦祯见她醒转,先是一怔,随即见她泪珠滚落,忙用帕子轻轻去拭,声音有些发哑:“没事了。陈姑娘在煎药,我在这儿守着。渴么?我去倒水。”说罢,他便想起身。
顾小满轻轻摇头,这一动又牵得伤口一跳,眼前景物模糊起来。
恍惚间,只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仿佛从前也在高热里这般躺着,攥过一个人的手。可那人是谁?她想不起来,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冯梦祯的手。
冯梦祯的手僵了一瞬。
“别走……”顾小满含含糊糊地说,说罢眼皮又沉沉合上了,像是辨认了一下,就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可她攥着他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松开。
冯梦祯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是她常年握笔的样子。烛火将他眼底那一层水光映得一闪,他有些嘲弄地勾了勾嘴角,轻轻用拇指拂过她的手背,看着她睡梦中仍不安宁的脸,那颗泪痣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窗外月色正清冷。
三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善真那般轻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门被人推开了。
冯梦祯缓缓转过头。
门口立着一个人。
披玄色大氅,发丝微乱,呼吸还未喘匀。他的目光先落在榻上小满苍白的脸上,然后往下,便落了在她紧紧攥着冯梦祯的那只手上。脸上却没甚么表情,只一双凤眼映着跳动的烛火。
冯梦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他没有松手,也不想用力掰开惊了她。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来人的视线。
“张阁老。”他道。
张居正不答。
他立在门口,目光又扫过冯梦祯手里那条湿帕和床头那叠被血浸透的旧纱布,最后落回二人交握的手上。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河。
姚旷已快步追了上来。他见张居正这般神色,哪能不知出了甚么岔子,忙回身去寻善真。
不多时善真从厨房跑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看见门口立着个穿玄氅的高大男人,先是一怔,又探头瞧见屋里情形,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姚旷看着张居正那张黑沉如夜色的脸,忙打圆场:“劳烦冯公子到外间稍候片刻,请陈姑娘帮着收拾收拾,相国要接顾姑娘回府。”
冯梦祯低头看了看小满的手,试着一点一点将手指抽出来。
可她攥得更紧了。
他只得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就在外头,你只管放心。”
那手,这才松开了一点。
张居正看着这一幕,将身子转了过去,面朝门外沉沉的夜色。
冯梦祯站起身来,朝张居正的背影拱了拱手,甚么也没说,便往外间走去。经过门槛时,他与张居正错身而过,二人衣角相触,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善真见此,她虽然没有见过小满口中那个先生,但已然猜得七八分。
“您便是小满的先生?”她语气有些冲,“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做甚么,她伤成这样了你才来,一来就要把人带走?大夫说了她这伤口不能颠簸。小满不是您一个人的。”
张居正背立不语。
姚旷又上前一步,对善真拱手正色道:“还请陈姑娘见谅。相府已请好大夫,药是顶好的,人也是专人伺候,断不让顾姑娘的伤受一丝颠簸。”
善真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唐文焕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口,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善真咬住嘴唇,终究没再开口,只转身进去,替小满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
张居正这才走到床前。
只见床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颊边泪痕未干,便是昏睡里也微微蹙着眉。他俯下身,用姚旷递来的裘氅把她连人裹住抱起来。小满在他怀里微微一动,又沉沉睡去。
他抱着她转身出门,步子沉重而快,自始至终,没再看冯梦祯一眼。
马车停在巷口。张居正把小满放进铺了厚褥的车厢,自己坐在她身侧。两个家丁帮着善真把行李搬到另一辆车上。善真还想再看小满一眼,却被姚旷拦下,只说改日再上门答谢。
车厢里很暗,只车帘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车一颠,她的头便往边上歪去,他伸手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又替她把氅衣拉紧些。
他的手指抚过她那只曾攥着冯梦祯的手,只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攥成拳搁在膝上。
就这么一路静坐,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向来无往不利的谋算手段、朝堂权术,在眼前这个人面前,竟显得这般苍白可笑。
四
琅玕轩的地龙早已烧起,满室暖烘烘的。
顾小满被安置在床上,苏儿被唤来替她换了干净的寝衣,边换边哭,又不敢多言。济生堂林大夫来看过,又后脑勺的伤口重新上了药,说只是皮外伤,但病人似受了不小刺激,需静养。
张居正坐在床前椅上,一言不发。
几个小厮丫鬟垂手立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他们伺候老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
姚旷斟酌着上前,低声道:“老爷,这几日遣去查姑娘行踪的人回来报,说姑娘那日离了府便去铜铺打了把钥匙。门房老陈头说,前几日姑娘的确进过府,就是老爷在内阁值宿那几日……后来姑娘不知怎的,去了一处荒院,说是受了伤……”
张居正的手攥紧了。
姚旷硬着头皮继续:“姑娘今日去了义庄……就是城东曾经安放顾夫人灵柩的那处。庄头说,是有个小姑娘的父亲因徭役过重去了,姑娘帮着她……”
他没有说完。
因为张居正的手已攥得更紧了。
入冬以来,各地徭役不断,河工、驿递、宫室修缮……可底下的官府却连一纸停工的告示也不曾下发。
现下,又是眼前这人,他用了十个月的光景,替她铺路,请诰命,安排周全,只当自己便是她此生归处。而她呢?书房那一夜之后,她先是痛斥他骗婚,又送来那只荷包,再又不知去寻些甚么,到了今日,竟还……攥着别的男人的手。
她到底是选择了他,还是在戏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