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是素宁跟他一样重生一世,只是忘了前尘。只要素宁还在他身边,从头来过便好,哪怕只得十年。可若她真是素宁,又怎会这般抗拒留在他身旁?
一个人死而复生,却把前尘忘得干干净净,那她还是原来那个人么?头一回,张居正对自己向来笃定的判断,生出了一丝裂隙般的动摇。
窗外起风了,琅玕轩新植的那片竹,在夜色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五
顾小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拔步床上,锦被滑软,满室药香。
她眼睛缓缓聚焦,只见张居正坐在床前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一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双双无言。
张居正探身过来,想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她却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半响,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顾小满没有看他,她觉得头很痛,很累,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伪装与猜疑,再也压不住了。她沙哑着嗓子,开门见山:
“我在你书房,看见了那个玉匣。”
张居正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
她没有理会,自顾自说下去:“里头有一幅画,画上那个女人,模样和我七八分相似,眼角那颗痣……和我一模一样。”
“我如今总算明白了,为何你一次次对我破例,又非要寻我回北京了。”
“……我是你能找到的,最像的替代品。”
张居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背影寂寥而僵硬。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声音近乎坚定:
“你就是她。”
小满听罢,愣了一下。
她想过许多答案,或是搪塞遮掩,或是恼羞成怒,却偏偏没想到,他竟还把她当傻子哄。
她几乎气笑了,声音里带着讥诮:
“你就算要骗我,也找个像样些的借口罢。”
“我没有骗你,既然我能回来,你便也能。”
“你和我一样?”她像听了甚么天大的笑话,撑着床沿半坐起来,后脑伤处一阵锐痛,她也顾不得了,“你记得你自己的路,记得你走过的每一步。可我呢?我有我的人生,我来的地方根本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怎么说。
“你只是不记得了。”张居正声音平静,可还是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
“你莫要再骗我了!!”小满见他这般笃定的欺骗,气得眼泪夺眶而出,“你说得好轻巧!你凭甚么这么说?就因长得有几分像,你就把我当成她?你有甚么证据??!!”
张居正垂下眼,他的证据,那些素宁的小性子和习惯,那些只有他知道的细节,却全是她忘了的过往。
他忽然放软了声音,语气近乎小心:
“从你隆庆五年来寻我的那一刻起,那时你的年岁,跟你上辈子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平日你那些小性子,那夜……跟你从前一模一样……”
张居正走上前,近乎恳切道:
“就算你忘了,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一般过。”
顾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地方,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可她立刻把那道缝死死合上,抬起下巴,笑得又冷又亮:“所以说,其实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你看的从来不是我。你果真是在……塑造和驯养我。”
“然后现下你觉得这成品可以了,便说要跟我一起过……”
张居正站在那里,她满脸的泪,眼中混合着愤怒、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的神情,仿佛在祈求他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确分不清,他爱的是素宁,还是小满?小满就是素宁,可爱素宁和爱小满,这两种感情,是一样的吗?一个是从五岁就认定了的人,一个是闯入他生命中的意外。如果把所有前世的记忆都抽掉,他对小满的感情,会少几分?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然后他坐回床前的椅子上,像在说服她,更像说服自己:
“你本就是我妻子,我不过是再娶你一次。”
“我不是你妻子!!”顾小满猛地坐直,后脑勺剧烈作痛,眼前一阵发黑,“我不要当别人的替代品!!”
“你不是替代品。”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半分,“你就是!”
“那,即使我是她,即便你说的就是真的,我是说假如……”她用手撑着床沿,浑身发抖,“那我这一世,也该有说不的权利罢?”
张居正看着她。
她的眼中全是泪,倔强地瞪着他,浑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抖,却没有往后退一分。这眼神……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在顾家廊下问他还是不是以后再也不来的倔强的少女,一模一样。
“可你已嫁给我了。”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是你自己选的。两世,都是。”
这句话击碎了她最后一道防线。她看着他,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变成了近于肃穆的陈述:
“三年前,你从人贩子手中救过我,我此生无以为报。
“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救社稷于危难,让天下人皆敬之畏之……但,我的意志与自由,断不会因你的巍巍公德和救命之情,而有半分折损。
“我不要当你妻子的替身,不要被你当做另一个人去爱。纵使你用权柄强迫我留在你身边,或是你当下恼羞成怒,将我杖毙于阶下,再寻另一个相似的女子放置于身边……”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冰如雪:
“然而……杀一人易,夺一志难。”
张居正的瞳孔微微一缩。
“若真的十年后……”她咬紧牙关,泪流满面,将最后那几句话,像掷刀子一样掷了出来:
“不,我不会再仰仗你。我会用自己的法子,去救那些跟我一样的老百姓。纵使真的史不可逆,国破家亡……我宁可到时蹈白刃、殉家国,也绝不向你屈服。”
说完这番话,她浑身脱了力,往后倒去。
张居正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放回枕上。
而顾小满偏过头去,闭眼不再看他。
满室静得只剩地龙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二人压抑的呼吸。
六
张居正还想再说些甚么,门外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爷,是辽东来的密信。”周知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
张居正闭了闭眼。
他知道里面会是甚么,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推门走了出去,反手带上房门,将那满室的药香与抽泣都关在了身后。
檐外寒风砭骨,挟细雪扑面。他接过那封信函,蜡封完好,火漆上还印着辽东巡抚的关防,却没有立刻拆开。
廊下的灯笼为朔风所撼,光影零碎,斑驳陆离。新植的竹子为风所压,枝叶低偃,积素盈寸。正堂惟余孤灯一点,荧荧欲灭。满府繁华,此刻望去,竟若空坟。
他站在檐下,抬头望天。
雪入苍茫,纷纭而下,密密匝匝,织作素网,将这京师,这相府,并檐下一人之孤影,尽笼其中。
年十六而中举,二十有三而登第,科场之上群彦尽黯。既执内阁之牛耳,令百官侧目,天下震悚。满朝文武,孰不道一句江陵柄权,四海之内,孰不知相国之重?
谁知他重新醒来一次,睁眼便又是隆庆年间那副烂摊子。陛下幼冲,须他引导;阁僚庸懦,须他统领;太仓银粮,须他筹谋;九边烽火,须他平定。他自谓苟利社稷,生死以之,一人扛着这摇摇欲坠的朱明江山,勉力支撑,不敢一日松懈。可这梁柱之下的他自己,此刻竟如无根浮萍,不知止泊何处。
雪犹未止。
此漫天大雪间,他忽觉着,自己其实一无所握。
孤城复问日复暮,关山未许月未明。
(第三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