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顾小满自那天窥见玉匣后,那夜回到房中,一夜无眠。第二日,第三日,皆浑浑噩噩。善真唤她吃饭,她只摇头,唤她出门散心,她又只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穿越五百年来到这大明朝,不知怎地,头一个念头竟是寻他。她扮作书童混进张府,头一眼见他,便觉那人眼熟得好生奇怪,他自人贩子手中救下她,又在她女扮男装败露之际留她性命。他教她读书、纵她胡闹,冒雪寻她,甚至让她对自己的考成法指指点点……她以为自己于他是独一份的。
现在看来,原来她不过是顶着那张脸,恰巧姓了顾,才得了这么些纵容。
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半方枕巾。她恨自己又蠢又傻,竟会为一个古人动了真心,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想走又舍不得,想留又觉着荒唐。
正翻来覆去间,她脑中忽然掠过一桩事,她当年穿越而来的那个院子,就在张府左近。那日她自张居正墓园摔了一跤,醒来便到了这大明朝。如今她若寻到那院子,再摔一跤,会不会就此回去?
她以前想过这个法子,却到底是怕的。万一摔成重伤,在这没有抗生素和急救的时代,只怕一条命便交代在这儿,到底不敢冒这个险。可现在,她倒真不在乎了。管他摔死摔活,摔回去便罢,摔不回去,横竖也不过一死,倒也落个清净。她从小到大最是惜命,而如今脑子一热,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破明朝,谁爱呆谁呆,她原就不该呆。
至于先前想的救国救民,帮张居正改命的事,左右不过是史书的过去式。她既能回去现代,能重回那先进又富强的时代,又何必在这大明朝苦苦挣扎?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她霍然翻身坐起,胡乱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善真正在院中晾衣裳,见她这般模样出来,吓了一跳:“小满,你这要去哪儿?”
“我出去走走。”小满说罢,看了一眼善真,若是她今日真能回去,那善真,她发现自己不见了,她一个人在北京要怎么办?她咽下了想哭的冲动,只过去抱住了善真,声音轻轻的,“善真……谢谢你,不必等我。”
说罢,便决绝地撒腿离去。
善真追了两步,见她步履虚浮却走得飞快,心头七上八下,却也不好硬拦。
二
顾小满顺着记忆摸到了那处院子,院子就在张府东墙外的一条窄巷尽头,青瓦灰墙,门楣低矮,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早在不知多久前便无人居住了。她记得那日醒来时便是在这,后来的事,一件件地想起来,竟已过了这许多时光。
她望着那把锈锁,忽然笑了。那锁只是虚挂着,她一推门便开了。院子荒草丛生,一株老槐树枯枝横斜,暮色苍茫,几只乌鸦叫着掠过天际。
若她能回去,回到那个有家人,有真正爱她的人的时代,她会不会只当这是一场大梦?爸爸妈妈和哥哥会不会怪她这次离家太久?可这里的一切,南北两京的朋友,女学的学生,还有那原是不属于她的人……
罢了,多想无益。她将心一横,闭上眼,回不去便回不去,左右这世道也没甚可留恋的。她闭上眼,朝那青石台阶狠狠地往后磕了下去——
“咚!”
后脑勺撞在硬石上的一刹,她眼前金星乱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继而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阶前。
睁开眼后……她依旧还在这座院子里。
甚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她的后脑勺钝钝作疼,方才那一下是下了狠心的,磕得她眼前发黑。
眼角落下两行泪,她真的回不去了。
她一个人躺在荒草堆里,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头顶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冻得浑身发僵,才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三
回到宣武门小院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善真正倚在门口张望,见了她便慌慌张张地迎上来:“小满!你怎么去了半日?天都黑了……”话未说完,借着檐下的灯笼光看清她衣上沾着枯草与尘土,衣服后背上竟是一摊血迹,登时唬了一跳,“你、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顾小满强笑一声,却觉后脑勺一阵发晕,腿一软,险些栽倒。
善真慌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半拖半抱地将她弄到躺椅上里,立马手忙脚乱地烧水取药。她本是个干活利落的丫头,可这一回也被吓得慌慌张张,打了铜盆又烫了手。
正乱着,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
善真一愣:“这么晚了,是谁?”她放下手巾起身去开门,须臾回来,身后竟跟着一个人。
竟是冯梦祯来了。
他外罩一件厚氅,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边低头掸着肩上的雪边道:“听陈姑娘说,你这两日精神不太好,我顺道带了些蜜饯来瞧瞧你。”他说着,目光在顾小满的后脑勺停了片刻,“你受伤了?”
善真正拿湿帕子替小满清洗后脑勺的伤口,道:“她方才出门摔了一跤,磕破了脑袋,正说着要找大夫呢。”
冯梦祯两步跨进屋来,上前仔细查看她的伤处。那血迹已经半干了,黏在发间,看着甚是可怖。他眉头拧了起来,回头对善真道:“这口子不浅,须得赶紧上药包扎。姑娘家里可有干净布条和金疮药?”
“有的有的!我去取!”善真答应着,转身便往柜边走。
冯梦祯便自己弯下腰,接过善真递来的温水帕子,替顾小满仔细揩拭伤口周围的尘土血迹。他动作不算熟练,却十分小心,仿佛怕弄疼了她。
顾小满半躺在躺椅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也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方才那一跤摔坏了脑子,她忽然低声开口:
“开之兄。”
冯梦祯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嗯?”
“上回……你亲口同我说,要娶我为妻。”顾小满喉头有些发涩,“我那时没顾上回你,便一直拖着了。如今想来……是我太不像样。”
冯梦祯听了这话,动作微微僵住。他静了片刻,方低声道:“你那会儿赶着要救人,我那话确是唐突了,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顾小满摇了摇头:“你是真心的,我心里明白。”她又停了一会儿,似在斟酌词句,“可我今日要郑重面对你的心意,我这个人,怕是不成了。我……身上背着太多事,说不清道不明。你是个好人,不该搭在我身上。”
冯梦祯没有接话,他只将中的帕子拿去洗了一遍,又在她后脑轻轻敷了一道。屋里静了半晌,才听他道:“顾姑娘,你这话便不对了。”
顾小满抬眸看他。
“顾小满,”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你不必觉得亏欠我。我所求之事,本就不是非图一个结果,只为我尽了心,你当时没应,那是你我那时无缘。”
“我看中的是你那一身不肯屈就的性子。你若是为着我今日帮你敷药便动摇了,那才教我看轻了。”
顾小满哑然失笑:“你这个人……可真讨厌。”
“嗯?”冯梦祯一愣,随即失笑,“这又是我不是了?”
“你太好了。”顾小满哑着嗓子道,“好得我都不好意思骗自己了。”
冯梦祯又替她倒了盏热水搁在床沿:“我的事,没关系。可你最近是怎么了?时文评选不写了,连自己的路都不想走了。你那《客窗漫录》写得那样好,碧云观的女学办得那样兴旺,白门散人的评语犀利动人,都是独一份的。”他嘴角微微一弯,“可你如今若要为着旁的事或人就此灰了心,那我倒要骂醒你了。”
“可是开之兄,你说,若是一个人她无端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远离了故乡和亲人,再也回不去,又遭了一场欺骗,她要怎么活?” 顾小满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
冯梦祯一愣,低头沉吟了许久,缓缓道:“我从前听一位老僧讲《金刚经》,里头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当时问他,既然三心皆不可得,那修的是甚么?他答我一句话……”
“甚么话?”
“不可得处,正是安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