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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回 佛语风传醒执迷,义庄雪落惊前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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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不是她的安身之处”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若停在一处,时间久了,那一处便不再是你的来路,反倒成了你的枷锁。”

“可她是被迫离开故乡的。”

“故乡只是人心里的一个相。任何人把故乡当成一个非回去不可的地方,那这辈子都活不好。若人当真非要一个故乡,那此刻脚下的这块土地,便是故土。立足何处,何处便生,用心何处,何处便是家。”

“至于……你的说她遭了一场欺骗。”冯梦祯继续道,“佛家讲一个‘痴’字。痴者,非愚非呆,仅是因错信,误执。那个骗她的人便不痴么?他或是存着私心,或是存着好意,或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他未必有心骗人,即便有心,也不过是同一个痴字里的痴人罢了。”

小满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甚么,又咽回去。

碰巧此刻,善真取了金疮药和布条来,冯梦祯接过去仔细替她包扎好,又坐了一阵,说了些市井闲话,见她神色渐渐倦怠,才起身告辞:“你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瞧你。你到这里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既然来了,就做点甚么罢。你若想找人说话,来找我便好。”

他顿了顿,才道:“我还当你是知己。”

顾小满靠在榻上目送他出门,等到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才低低出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百感交集,却不知该作何想。

四

话说过了几日,顾小满头上开始结痂了,大夫看过说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她听了冯梦祯的话,便决意振作起来,窝在观文堂的柜台后头写字,用无穷无尽的工作和充实的生活麻痹自己。

而正当此间,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忽然闯进店来,浑身是雪,脸上泪痕斑斑,见了她便跪了下去。

顾小满唬了一跳,慌忙起身去扶:“这是做甚么?快起来。”

那丫头哭着磕头:“顾先生,求求你帮帮我!我爹……我爹没了!我实在没法子……”

顾小满这才认出来,是她在女学里教过的一个学生杏娘,家里务农为生。她忙将杏娘扶起来坐下,细细问了才知道,杏娘的父亲是宛平县的农户,这几年为河堤岁修,里甲徭役一桩压着一桩。前些时日官府派工,说秋冬水汛后将他征去修永定河堤,时值隆冬,役夫们手脚冻裂,日夜赶工,生生累出病来。里正见他干不动了,层层克扣他的工钱粮米,连药也吃不起。拖了半月,昨夜里人便没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一口薄棺也备不起。

“顾先生,我听说你们观文堂在外头识得的人多,能不能寻个地方,先安放我爹……”杏娘哭得打嗝,“我娘哭得病倒了,她说,等她凑得些钱来,再买口棺……”

顾小满听得鼻头一酸,二话没说,便自己去寻了唐文焕商议。

唐文焕听她说了原委,倒也没推辞,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记得城外有座义庄,我想先去瞧瞧,能安置便安置了。”

唐文焕想了想,道:“你说的那义庄倒是不远,在城东门外三里处,只是那去处阴气重,你最近又这样……”

“杏娘才多大?”顾小满打断他,“她爹走了,她只能来求我了,你不去我去”

唐文焕看了她半晌,只用柜台掏出一两白银给她,道:“你脑袋的伤,戴上风帽再去,这雪下得越发大了。”

顾小满看着他,看得唐文焕都有些不自在了,又拿起一本话本把自家脸盖上。顾小满谢了他一声,戴上了风帽,便带着上杏娘雇了一辆骡车往城东去。

义庄在城东门外的官道旁,一片灰蒙蒙的旧瓦房,前头一片空地,种着几棵歪脖子树,冬日里叶落尽了,只剩枯瘦的枝条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庄头是个瘦老头,见她们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丫头来,倒也见惯了这种事,只懒懒地问了几句,便引她们往后面停放尸身的偏屋去。杏娘的爹已经被村里人抬了过来,一领破席盖着,搁在角落里。

顾小满用那一两银子帮杏娘的爹置办了棺材和其他物事,又替她爹烧了些纸钱,见杏娘边哭边哆嗦,便又把自己风帽戴她头上。那庄头见她们哭得久了,又开始有些不耐烦,来回踱了几圈催她们快些,杏娘只得含泪起身,又磕了几个头,方与顾小满一同往外走。

顾小满牵着杏娘走出偏屋,只觉心里堵得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屋子,漫天飞雪卷过院子里的歪脖子树,捎着风尘只扑面而来,不知怎的,她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恍惚。

这地方,她好像来过。

像一个人走过陌生的巷口,忽然闻到一股旧年的味道,辨不明来处,却莫名地教人心头发紧。

雪落在了她头发上,心里竟也觉着忽忽如狂,茫茫无着。

她忽然想到榆河驿的那场雪灾,也是这样的雪天,更甚于今年,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埋头哭嚎的百姓,她曾在《客窗漫录》里写下的那句话:录市井之语,报师友之德,存百姓之迹。她那时怀着多大的热忱,以为自己这支笔可以替这天下最无声的人发声。可这些日子,她竟为了那些情情爱爱的纠葛,自怨自艾,甚至荒唐到要拿命去赌一场穿越回去,觉得当下人的命只是史书上的文字记载。

真真是可笑。

她抬头看向灰暗的天际,雪却越下越密,天地白茫茫地连成一片。

这样的雪天,那样一个人……

这天下苍生的疾苦,他是在乎的,他正在又一次用自己的命去换这天下一个未来。他那些改革……条编之法在南边搞得有声有息,若是能早日在北方铺开,杏娘的父亲便可能不用受这徭役之苦。

这种事,只有他能强推下去。

她恨他待她的那许多欺瞒与算计,却仍明白他那些事,是为着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杏娘。她纵是再也无法原谅他,日后离了他,也不该丢了这一桩念想。

想到此处,她像是下定了甚么决心,握紧身边杏娘的手向前走去。

然而,正当她刚迈了一步时,忽的脚下一滑——

原是廊下那片雪被风来回扫,底下积了一层残冰。她刚刚蹲得太久,脑袋发昏,后脑那处旧伤又隐隐作痛。她吓得叫了一声,忙松开杏娘的手,想去扶住门框,不想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后脑勺竟重重磕在义庄檐前的青石阶上。

“顾先生!”杏娘吓得大喊一声,摸了一把顾小满的头,满手粘糊,“血……顾先生流血了!!快救人!我要去喊人……”杏娘哭喊着,那庄头亦闻声而来,只见一片猩红在白雪地上蔓延开来。

旧伤裂开,剧痛自脑后炸开。顾小满眼前一片漆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连惊呼都不及发出,只觉得杏娘的声音越来越远,便再也没了知觉。

五

她落入一个不可名状的所在。

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再不可辨。她躺着不知道甚么地方,像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寒冷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她想动一动,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她隐约中感觉到眼前还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约莫二十多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青涩与憔悴。

“不要怕。”他轻声对她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搅碎,“我很快便会带你回家的。”

她似乎是应该认得他的,那张脸那样年轻,眉目间孤峭倔强。

她伸出手想去抚去他脸上的泪痕,穿过了那片空虚。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远极急的呼喊:

“……小满!顾小满!”

那声音穿过重重雪幕,苍苍虚无,断断续续却固执地唤着,声嘶力竭。

她心口一揪,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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